1929年之后，莫斯科郊区孔策沃的那座别墅，成了苏联权贵们最不敢拒绝、却也最不敢贸然赴约的地方。斯大林定居此处后，把深夜宴会变成了一项固定的政治仪式。

宴会通常从晚上九点开始，结束时往往已是翌日凌晨四五点。不被邀请意味着失宠，被邀请则意味着另一种压力。

喝酒这件事，是餐桌上最微妙的考验。斯大林有时自己喝红酒，却给别人斟伏特加；有时又拿着无色的饮料，让旁人猜不透里面究竟是水还是酒。宴会上没有人敢喝少了，但也没有人敢喝多了——烂醉之后说出的话，第二天可能成为呈给秘密警察的证词。

赫鲁晓夫在回忆录里写道，他曾在宴会上被迫跳乌克兰传统舞蹈"戈帕克"。他那时已是莫斯科市委书记，穿着正装，在众人面前蹲下跳起，满头大汗。他形容自己当时的心情，只有一个字——熬。

莫洛托夫的处境更为荒诞。他的妻子波利娜因被怀疑与外国人过从甚密，于1949年遭到逮捕，关押审讯。而莫洛托夫本人，在此之后仍然照常出席斯大林的宴会，照常举杯，照常陪笑，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他在回忆里说，他不能表现出任何异样，因为异样本身就是罪证。

那些年里，曾经坐在那张餐桌旁的人，命运各异。叶若夫，大清洗的主要执行者，多次出席宴会，1940年被枪决。雅戈达，更早一任的内务人民委员，也曾是座上宾，1938年被处决。图哈切夫斯基元帅，苏联红军最具声望的将领之一，1937年在一次政治审判后被枪决，而此前他曾多次与斯大林同席而坐。

贝利亚是这张餐桌上罕见的"幸存者"。他主持内务部长达十几年，据同时代的人描述，他在宴会上始终保持清醒，观察每一个人的神色，记下每一句话。斯大林死后，他也没活过那一年，于1953年12月被枪决。

1953年3月1日，斯大林在孔策沃别墅被发现倒在地板上，已经失去意识。据侍卫和随员的陈述，他倒下之前的最后一次宴会在前一夜进行，在场的包括贝利亚、马林科夫、赫鲁晓夫和布尔加宁。几人离开时，斯大林还是清醒的。第二天早上，侍卫发现他倒地，但没有人敢第一时间冲进去，也没有人敢立刻叫医生，因为没有人拿到许可。

等到医生被叫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将近十个小时。

那张餐桌的故事到这里画了句号。从1929年到1953年，二十四年里在那张桌子旁喝过酒、唱过歌、说过话的人，没有几个能安安稳稳地走到最后。


主要信源

1. 《赫鲁晓夫回忆录》，尼基塔·赫鲁晓夫口述，小布劳恩父子出版社，1970年

2. 《斯大林：红色沙皇的宫廷》，西蒙·西巴格·蒙蒂菲奥里，克诺夫出版社，2003年

3. 《与斯大林的对话》，米洛万·吉拉斯，哈考特出版社，1962年

4. 《斯大林传》，罗伯特·瑟维斯，贝尔纳普出版社，200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