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李治会迷恋武则天?
李治第一次感觉自己能呼吸,是在父皇的葬礼之后。他不是没有见过武则天,而是在那之前,他看见她时,必须立刻垂下眼睛,心里默背《孝经》的句子。现在,他成了皇帝,那道无形的墙忽然薄了一层。他并不是立刻就去感业寺的。最初几个月,他被奏疏、礼仪和长孙无忌的目光压得抬不起头,直到一个午后,他在旧日侍从王伏胜看似无意的话语里,听到了“感业寺”三个字。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当晚,让王伏胜备了一辆没有任何徽记的马车。
寺门在夜色里显得很小。他没有进去,马车停在墙外的榆树下。约莫一刻钟,一个穿着灰色缁衣的身影从角门匆匆走出,手里似乎捧着什么,交给候在门边的老内侍。内侍小步跑回马车,从窗口递进一方素帕,帕子里包着一枚褪色的石榴花钿,还有一缕用红线缠着的青丝。李治捏着那缕头发,指尖有些发颤。他闻到了淡淡的、旧日宫殿里的香粉气,混合着寺里檀香也压不住的尘味。他没有下马车,也没有让人传话,只对王伏胜点了点头。马车悄无声息地驶离。这不是迷恋,这是一次试探,对他自己权力的试探。他确认了:有一件属于“过去”和“父皇”的东西,如今他只需一个眼神,就能触及。
回宫后,他病的次数似乎多了起来。头风发作时,眼前一片昏花,奏章上的字都在游动。长孙无忌等人议事的嗡嗡声让他更觉烦恶。这时他会想起那缕头发,和武则天在父皇身边时低眉顺眼却始终挺直的脊背。他需要一个人,这个人必须完全依赖他,没有家族在前朝枝繁叶茂,却又足够聪明,能看懂局势。他想起了那方素帕上极工整的小楷,写的是前朝的一句诗。他召来了王伏胜。半个月后,一批御赐的经卷、佛像和香料送往感业寺,为先帝祈福。在经卷的夹层里,有他亲笔批注过的一句《尚书》。
第二年春天,皇后与萧淑妃争宠日烈,后宫琐事频传。李治在头痛欲裂中,对皇后抱怨了几句萧淑妃家人行事不谨。皇后却顺势提出,后宫需添些稳重之人伺候笔墨,先帝旧人中或有知书达理、性情婉顺的。李治看了皇后一眼,缓缓点了点头。旨意下得平静无波:“先帝才人武氏,夙秉贞操,可令还宫,以充内职。”没有直接封妃,只是一个小小的“昭仪”。武则天回来那日,是个阴天。她穿着再普通不过的宫装,跪在殿外谢恩,头低得看不见表情。李治从殿内望去,只觉得那身影比在寺墙外见时更清瘦,也更安静。他忽然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
疑虑很快被打破。武则天起初只是默默打理他的书房,将他常看的奏章分门别类,在他头晕时,用极其平稳的声调念出概要。她从不主动议论朝政,直到有一次,李治故意将一份弹劾长孙无忌某个远亲的奏折“遗落”在案头。次日,他发现奏折被压在了另一份无关的文书下,折角处,用指甲极轻地划了一道细痕。他问她。她垂眼答道:“此疏所言事小,然牵一发可动中枢。妾恐陛下目眩时览之不慎,故暂搁一旁。”李治听懂了。事小,但可以用来试探、甚至撬动“中枢”。她看懂了这是饵,并且替他保管了这个饵。那一刻,李治心中那点因“父子人伦”而残存的飘忽不安,彻底落了地。她不是父皇的遗妃,是他捡回来的一把钥匙,一把只认得他手掌纹路的钥匙。
他的头风越发严重。一次重病,太医秦鸣鹤提出刺头放血。针砭及体,剧痛让他几乎昏厥。混乱中,他听见武则天清晰而带着哽咽的声音:“天赐我师!”随后是窸窣声响,她竟亲自去取赏赐。那一刻,李治在剧痛与恍惚中想:她需要我活着,比任何人都需要。这种需要,让他感到安全,甚至是一种疲惫的温暖。
李治对武则天的“迷恋”,终于在她提出“废王立武”时,显露出了全部底色。那不只是对一个女人的喜爱,而是一个被权臣、被礼法、被头痛困住的年轻皇帝,在抓住唯一一根能帮他搅动死水、又能被他牢牢握在手中的浮木。他扶持她,对抗元老;他允许她参政,分担病痛的压力;他看着她逐步清除对手,心里清楚这刀刃的指向最终会拓宽。但他更清楚,只要自己还是这刀刃的磨刀石和刀鞘,她就是安全的、有用的。这是一种精密的共生,起源于权力缝隙里一点带着罪恶感的试探,巩固于生死相依的宫廷斗争,最终成为他病弱身躯旁最稳固的支柱。他接受这个状态,因为他亲手塑造了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