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递的房子,宏村的风景
去皖南之前,我对西递和宏村的想象,是两幅几乎可以重叠的水墨画。一样的粉墙黛瓦,一样的马头墙高高耸立,一样的小桥流水人家。可真正走进它们,才发现这竟是两座性情迥异的村子——一个沉稳如山,一个灵动似水。
我们先去的西递。
车子在山路上盘旋,忽然一转,一座古村便安安静静地卧在眼前。西递是端着的。它像一位饱经沧桑的老先生,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立在时光深处,不卑不亢。走进村里,石板路是窄窄的,巷子是深深的,两壁高墙把天空裁成一条细细的蓝绸带。阳光从檐角斜斜地漏下来,落在青石板上,碎成一地斑驳的金箔。
我们住的民宿在村子边上,是一栋老宅改的。老板是个中年汉子,微胖,嗓门亮,烧得一手好土菜。晚饭时,几杯自酿的米酒下肚,他的话匣子便打开了。“你们知道吗?宏村和我们西递,本是一家。”他用筷子点着桌子,眼里泛着骄傲的光,“我们西递的姑娘胡重,嫁到宏村当了族长夫人。她照着娘家的样子,把宏村一点点建了起来。所以啊,宏村是西递的闺女。”
这话让我心头一动。后来查了资料,才知道确有其事。明永乐年间,西递胡氏的女儿胡重嫁入宏村汪氏,丈夫在外为官,她独自在家,以非凡的魄力主持修建了宏村的水系。那著名的月沼,那绕家穿户的水圳,竟是一位西递女子对故乡的遥望与致敬。她在宏村的水光潋滟里,一点点复活着娘家的模样。她带去了西递的骨骼,却生长出了另一种风姿。
第二天我们去宏村。一过村口的桥,南湖便扑面而来。湖面平如明镜,把整座村子倒映在水里——白的墙,黑的瓦,蓝的天,绿的树,全被湖水轻轻抱在怀中,又被微风吹皱,化成一片流动的光影。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老板那句话的深意:在西递看的是房子,到宏村看的是风景。
西递的房子是主角。每一栋都值得细细端详:那精雕细刻的门楼,那寓意深远的楹联,那高高悬在堂前的“几百年人家无非积善”的匾额。走在西递,你会不由自主地抬头,看建筑的飞檐翘角如何把天穹切成几何的图案,看斑驳的墙面如何诉说着光阴的故事。西递是内向的,它把所有的骄傲都藏在门楣里,藏在雕花窗棂的纹路里,像一位长者,把平生积攒的智慧一层层地收着,要你走近了,再走近了,才能听见他低沉的呼吸。
而宏村是外向的。水是它的灵魂,是它写给世界的一封情书。月沼如半月,水圳如血脉,南湖如宣纸——宏村把整个村庄都交给了水,让水来勾勒它的轮廓,来晕染它的气质。清晨,雾气从湖面升起,缠绕着马头墙,整个村子像是刚从水中浮出,又像是正要沉入水中。慢慢地阳光把水染成金色,像在一匹锦缎上绣着流动的花纹。
我想起胡重。那个从西递走出去的女子,她站在宏村的月沼边,会不会有时恍惚,觉得自己还在西递的巷子里?可转身一看,满眼的水光潋滟,又分明是他乡。她把西递的砖瓦带到了宏村,却把宏村变成了水的梦境。这或许就是一个出嫁女子的宿命:既带着娘家的印记,又要活出婆家的模样。西递给了她骨骼,宏村给了她血肉;西递教会她如何建筑,宏村让她懂得如何流淌。
我想,我还会再来的。在某个春天,看油菜花把西递的巷子染黄,看细雨把宏村的湖面织成轻纱。
车子发动了,西递在身后渐渐缩小,变成一幅水墨小品。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会缩小:那窄巷里的风,那雕花窗上的光,那老板酒杯里的故事,还有那个叫胡重的女子……水墨宏村风景 宏村西递旅游 水乡宏村 古风宏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