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10月初，蒙古国东部与中国相邻的努姆鲁格自然保护区发生了特大草原火灾，直到10月16日才被扑灭。

虽然这场火灾在中国互联网上已经失去了关注热度，但其后续影响仍在持续起作用，在蒙古国内的讨论已经超越了追责和索赔。

近日，蒙古国独立学者苏米亚·楚伦巴特尔在美国《外交家》网站上发表了一篇万字长文，分析了这场大火在跨境资本合规方面，以及在东北亚地缘政治方面可能造成的风险。从中我们可以看到蒙古“第三邻国”战略，以及日本对蒙古国渗透的影响。

首先可以确定的是，这场火灾造成的损失是巨大的。

根据蒙古政府刚刚发布的调查报告，努姆鲁格严格自然保护区约76.4%的土地表面植被被焚毁，过火总面积达504960.4公顷（约5050平方公里），面积超过了日本首都东京总面积的两倍。

损失最惨重的是生态方面：该保护区位于大兴安岭西麓与蒙古东部草原之间的过渡地带，是东北亚生物多样性的重要源头，栖息着多种被列入《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濒危物种红色名录》和《蒙古红色名录》的珍稀物种，例如乌苏里驼鹿、黑嘴松鸡和远东哲罗鲑，此外还有250多种鸟类。

这场火灾已经对生态系统造成了长期且不可逆的影响。根据寒带干旱草原的生态观测数据，该地区原生动物群落完全恢复至少需要20至100年的时间，部分区域甚至可能发生永久性的物种更替。

蒙古国为了扑灭这场火灾，无疑动用了大量的人力物力，中国同样也付出了很多。

为了防止火势蔓延到中国境内，中方从内蒙古迅速调集了约3400多名专业消防与应急救援人员参与边境救火和预防工作，动用了大量机械、车辆、通信、卫星资源等，不仅成功阻止了火势越过国界，还留出了通道，供野生动物逃离火场。

两国动用的人员和物资成本，由谁来补偿？

其次可以确定的是，引发这场大火的直接责任者，就是蒙古移动通信运营商莫比康公司高管率领的一支车队，其中一辆车底盘的高温部件引燃了干草导致火灾发生。

莫比康公司98.8%的股份由日本电信巨头KDDI掌控，KDDI公司已在10月23日正式承认火灾与该公司高管团队的活动有关，涉事的日籍CEO越智康博已被免职并返回日本，他通过视频向蒙古民众公开道歉，表示不会推卸责任，将根据官方核定的最终结果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

但是，关于该公司的车队为何能进入自然保护区，仍然没有调查清楚。KDDI和莫比康公司的官方说法是去测试4G通信网络设备，视察施工和交付情况，并考察当地环境为未来通信网络的建设做准备。

但蒙古国媒体提出质疑，因为通信设备主要位于中蒙边境的阿尔山-松贝尔口岸，根据2010年中蒙两国签署的《中蒙边境制度管理条约》，双方在开展重大边境项目建设或安装无线电设施时，必须提前相互通报，很显然，这次莫比康公司和蒙古政府方面并没有提前通报中方。

一蒙古国的日资企业在靠近中国边境线上建设通信项目，恐怕会给中方带来信息安全问题。而这或许是比赔偿，更需要优先解决的问题。

在海外社交媒体上，大量蒙古国网民指责该公司高管团队实际上是在假公济私，进入自然保护区是为了度假，甚至有违法狩猎的嫌疑。但对于这种指责，网民们拿不出证据。从近些天蒙古国的舆论来看，当局已经基本采信了莫比康和KDDI公司的说法。

蒙古国内关于如何处理责任者也引发了政界的激烈争吵。

蒙古国总理乌其尔勒在内阁会议上将这次事件定性为“严重的生态事件”，并表示“外国投资者在蒙古法律面前没有任何特权”，要求对向莫比康公司发放进入保护区许可的过程进行彻底调查。

他指示相关部门要通过全面的生态损失评估及赔偿程序，依法追究相关企业和官员的责任。

蒙古国反对党民主党的一个议员甚至提出，蒙古司法部门必须冻结莫比康公司在蒙古境内的所有资产及金融账户，作为生态赔偿的担保。

但是，在蒙古拥有广泛社会影响力、曾获日本相扑“横纲”称号的前相扑力士朝青龙，则把矛头指向蒙古国内，称“盲目指责日方是片面的”。在他带动的舆论风暴下，该保护区所在的蒙古东方省的官员们开始推卸责任。

在日本国内，朝野各方已经在“必须追究日本企业的责任”这一点上达成共识，但各自的战略侧重点有所不同。

执政的自由民主党内部的主流意见是担忧这次事件会影响日本与蒙古的国家战略关系。前外务副大臣中山泰秀对媒体称，日蒙之间的战略纽带至关重要，绝不能因为这次事件而受损。

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在10月29日与蒙古总理乌其尔勒进行了10分钟的通话，称日本将派遣日本国际协力机构（JICA）的“环境振兴专家组”，帮助受灾地区的恢复工作。

这种做法实际上是利用“绿色外交”渠道来主导恢复工作，而不是进入国际索赔程序，保持了日本的“形象”。

但还有另一个因素：中国。蒙古国有媒体称，由于中方在控制火势方面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已经向日本方面提出了索赔或补偿的主张。

但中国主流媒体上并未报道中国政府方面的行动，仅有一些法律和外交专家呼吁日方仅表达口头同情是不够的，应该将中国投入的消防和应急救援成本纳入接下来的损失评估与赔偿谈判中。

对于这些消息，日本政客倒是先急了。自民党众议员长岛昭久（他是“日蒙议员友好联盟”的会长），以及前外务副大臣中山泰秀均公开在媒体上拒绝了中国媒体要求日本向中国正式道歉的呼吁，指责这些消息是“未经核实的、旨在制造筹码的政治歪曲”。

日本内阁官房长官木原稔直到火灾发生两周后的10月26日才发表正式声明，仅提及日本愿协助蒙古国进行生态修复，却只字未提这次事件对中国的影响。舆论指出，这将进一步加深中日之间的政治裂痕。

除了这些争论外，一些蒙古和日本媒体指出，涉事的日本KDDI公司在日本国内严格遵守环保法律，绝不可能在日本造成类似的事件，但在海外却明显“双标”，这恐怕是日本企业的通病。

蒙古的“第三邻国”政策，引发日资企业不负责任造成的灾难，让日本很多人担心会造成日本在蒙古外交地位的降低。

我们可以猜测，中方不会放过通过这次火灾“敲打”日本的机会，他们不想要什么，我们就提出什么。

中方为防止火灾蔓延付出的代价，日本必须补偿，不论是通过蒙古统一进行补偿，还是单独对中方进行补偿。他们惹了祸，就必须承担责任。



文｜聂森 前诺基亚、爱立信工程师、军工科技领域创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