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为救我的竹马许怀远,葬身冰冷大海。
后来我和许怀远结婚,相濡以沫40年,直到他病重弥留。
他紧紧攥着我的手,眼神涣散,用尽最后力气吐出真相:
“晚意……当年海边……我是和姜钰约好殉情……”
病房的消毒水气味突然变得刺鼻。
我松开他的手,慢慢直起身。
再次睁眼,我回到了那个海浪翻涌的夏日午后。
许怀远的身影正在离岸流中挣扎,而我哥苏向阳,已经脱了鞋要下水。
这一次,我冲上前,死死拽住了哥哥的胳膊,用尽全力喊道:
“哥!别去!我想吃冰淇淋,现在就要!”
01
毕业聚会那晚,姜钰的尖叫声刺穿了包厢里所有的喧嚣。
她指着自己那条从腰侧裂到裙摆的象牙白裙子,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苏晚意!她骂我抢走你,还撕了我的裙子!”
空气瞬间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我身上,混杂着震惊与猎奇的兴奋。
许怀远动作很快,他脱下自己的外套裹住姜钰,然后转过头,眉头拧成一个沉郁的结,眼神里有种“果然如此”的厌倦,压低了声音问我:“苏晚意,你有意思吗?”
我看着他那张曾让我迷恋了半辈子的脸,此刻只觉得疲惫,彻骨的疲惫。
我没有辩解,只是慢慢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转身走向包厢自带洗手间的门。
指节轻轻叩在门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门从里面打开,班主任王老师一脸严肃地走了出来,她的目光像刷子一样扫过姜钰,又扫过许怀远,最后落在我身上,眼神缓和了些许。
她清了清嗓子,面向所有人,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刚才在里面,外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姜钰同学对苏晚意同学说了什么,以及她自己撕破裙子的过程,我都听见了。”
更大的哗然声轰然炸开。
姜钰的脸瞬间褪去所有血色,变得惨白。
许怀远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一尊突然被冻结的雕塑,脸上那未及收回的怒气凝固成一种极其难堪的神情。
我迎着他终于带上慌乱的目光,一字一顿地开口:“许怀远,你的‘以为’,从来都不重要。以前是,现在是,以后更是。”
说完,我拿起自己的包,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把身后那些窃窃私语和许怀远复杂的注视,统统关在了门内。
02
他追了出来,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
“苏晚意!”
他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显然跑得很急。
他几步跨到我面前,挡住了去路,眼圈有些发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你给了王老师什么好处?让她帮你做伪证,污蔑姜钰?”他的质问劈头盖脸砸下来,带着一种固执的、不愿相信的愤怒。
心口那股寒意,像细小的冰凌,蔓延到指尖。
瞧,这就是许怀远。
哪怕真相已如此赤裸,他的第一反应,依然是维护姜钰,并将我想象得无比卑劣。
“说话!”他逼进一步,声音提高,“你早就计划好了是不是?你就这么恨她?这么恨我?”
“让开。”我的声音很冷。
“你把话说清楚!”他非但没让,反而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失控地收紧。
拉扯之间,我的身体失去了平衡,手肘和膝盖重重地磕在门口冰凉坚硬的石狮底座上。
闷痛传来,我倒吸一口冷气。
许怀远显然没料到,愣了一瞬,脸上闪过一丝无措和愧疚。
他伸出手,想扶我。
就在这时,包厢门再次打开,同学们陆陆续续走了出来,聚会显然是不欢而散了。
姜钰一抬眼,正看见许怀远伸向我的手,以及我跌坐在地的狼狈模样。
刹那间,她脸上的惊慌被一种更尖锐的情绪取代,她“哇”地一声哭出来,猛地扑进许怀远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声音又尖又亮:“怀远!不要!别为了我跟她动手!我没事的,真的!裙子破了就破了!”
这一嗓子,让不明就里的同学立刻“明白”了:许怀远为了姜钰,对苏晚意动手了。
许怀远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他皱着眉头想掰开姜钰的手解释:“姜钰,你误会了,我不是……”
姜钰却抱得更紧,哭声更大了。
在同学们怪异的目光和窃窃私语中,我咬着牙,自己撑着地面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手心和手肘擦破了皮,血丝在昏暗的光线下渗出来。
我把受伤的手举到许怀远眼前,让他看得清清楚楚。
“看清楚了,这伤,是你造成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情绪复杂翻滚,但我不再想去分辨。
“也好,这样,我们就算彻底两清了。”
周围人一脸茫然,但他听懂了。
两辈子的纠缠,终于在这一刻,被我亲手斩断。
我转身离开,膝盖的刺痛一阵阵传来,却奇异地让我感到清醒。
没走几步,身后另一个包厢门打开,一个身影快步走了出来。
是周屿。
那个在海边被我喊人救起的男生,后来成了我竞赛班的助教,再后来……成了我心里一份安静的期待。
他几步就走到我面前,一眼就看见了我手上的伤,还有沾了灰的狼狈样子。
他什么也没问,没有看追出来的许怀远和啜泣的姜钰,只是轻轻握住了我未受伤的那边手腕,指尖温暖。
“走,”他的声音很平静,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我带你去处理伤口。然后,送你回家,或者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我抬起头,看着他在灯光下清亮的眼睛,一直强撑着的什么东西忽然塌陷了,眼眶毫无预兆地一热。
03
时间往回倒转几个月,回到那个改变一切的炎热午后。
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盛夏独有的燥热。
我站在沙滩上,手里紧紧攥着那部老式手机,指尖冰凉,心跳如擂鼓。
眼前的一幕与记忆深处最痛的画面重叠:海水浑浊,浪头一个接一个凶狠地扑来,许怀远的身影在其中挣扎沉浮。
而我的哥哥苏向阳,正甩开我阻拦的手,准备冲进海里。
“哥!”我用尽力气大喊,声音在海风中几乎变形,“等等!我……我突然好想吃路口那家店的超级巨无霸冰淇淋!你现在就去买好不好?我要巧克力加坚果碎的!”
苏向阳猛地停住脚步,回头看我,脸上满是焦急和不解:“小意!这都什么时候了!”
“我不管!我现在就要吃!你不去买,我以后再也不理你了!”我胡搅蛮缠着,眼泪几乎要飙出来,一半是演的,一半是真的恐慌。
苏向阳看了看海里情况,又看了看我快要哭出来的脸,狠狠一跺脚:“你待在这儿别动!绝对不许下水!我马上回来!”
看着他转身朝马路方向狂奔而去的背影,我松了口气,立刻用颤抖的手指拨通了急救电话。
“喂!海边有人溺水了!快!地址是……”
救生艇的马达声和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交织成希望的噪音。
在救生员抵达之前,我看到一个陌生的男生已经游近许怀远,试图施救。
“小心离岸流!”我冲着救生员的方向嘶声大喊,“那边有离岸流!快!”
救生艇调整方向,艰难但坚定地靠近。
两个人,许怀远和那个救他的陌生男生,都被拖了上来,浑身湿透地瘫在沙滩上。
医护人员围了上去。
我也慢慢走过去。
许怀远呛出几口水,剧烈咳嗽着,睁开了眼。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最后锐利地钉在我脸上。
那不是十七岁的许怀远看我的眼神。
那是沧桑的,带着滔天怒火和难以置信的眼神,和我记忆里他临终前的一瞥,一模一样。
他也回来了。
他猛地推开正在检查的医护人员,挣扎着站起身,踉跄着朝我走来,海水顺着他发梢衣角不断滴落,脸色铁青。
“苏、晚、意。”他咬着牙,每个字都浸着寒意,“是你叫的救生员?”
“不然呢?”我平静地反问。
“谁要你多管闲事!”他低吼,声音嘶哑,“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你又毁了一切!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果然。
“我只是不想有无辜的人,因为某些人愚蠢的殉情计划送命。”我的语气没有波澜,目光掠过他,看向他身后那个坐在地上、惊魂未定咳嗽着的男生。
那男生抬起头,脸色苍白,茫然地看着我,又看看激动的许怀远。
许怀远胸膛剧烈起伏,他看了一眼人群,没找到他想找的身影,转回头,用一种近乎施舍的语气对我说:“苏晚意,我告诉你,这一次,我绝不会再因为什么救命之恩,就勉强自己和你在一起。我爱的是姜钰,只有她。你死心吧!”
他站在那里,等着看我哭,看我像上一世那样失魂落魄。
我只是很轻地“哦”了一声。
然后,我绕过他,径直走到那个坐在地上的男生面前,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
“同学,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男生接过纸巾,手还有些抖,擦了擦脸上的水,摇摇头:“没……没事,谢谢。刚才是你……喊人救我的?”
“嗯。”我点头,“以后要小心,离岸流很危险。”
我叫苏晚意,死过一次,又活了回来。
而那个被我无意中救下的男生,后来我知道,他叫周屿。
04
后来,我把所有时间精力都投入了学习。
每天最早到教室,最晚离开,刷掉的习题册堆起来有半人高。
我和周屿的联系,也从一道竞赛题目的讨论,渐渐蔓延到生活的细枝末节。
他会记得我不吃香菜,每次一起吃饭都会提前告诉服务员。
他会在我下午容易饿的时候,悄悄在我桌肚里放一包小饼干。
他会在我为数学难题焦头烂额时,抽走我的笔,说:“休息十分钟,给你讲讲我们集训时闹的笑话。”
他的好,细致、妥帖,像春天的微风,不张扬却无处不在。
有一次模考成绩不理想,我心情低落,放学后没等任何人,独自离开。
半路下起雨,我没带伞,躲在便利店屋檐下发呆。
雨幕中,一个身影骑着自行车飞快冲来,急刹在我面前,是周屿。
他没穿雨衣,头发和肩膀全湿了,喘着气把一把干爽的伞塞进我手里。
“怎么不接电话?”他问,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静音了。”我低着头。
他没问成绩,也没说“下次努力”,只是指了指马路对面冒着热气的包子铺:“饿死了,陪我去吃个包子?那家的鲜肉包,一咬流油,特香。”
我们坐在小小的店铺里,热气蒸腾。
我咬了一口包子,其实有点咸,但暖意下肚,心里那股憋闷好像散了些。
吃完出来,雨小了很多。
他推着车,和我并肩慢慢走。
“周屿,”我忽然开口,声音有些紧,“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是因为……海边那件事吗?”
他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看我,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干净的弧度,眼睛在湿润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亮。
“苏晚意,”他笑着说,“我分得清感激和喜欢。”
他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救我是因,认识你是果。但对你好,想见你,担心你,这些是‘我喜欢你’这个命题下的推论,不是‘我感激你’的必然结果。懂?”
那一刻,脸颊滚烫,心跳如鼓。
原来,被人真心喜欢的感觉,是这样的。
05
许怀远和姜钰依然在一起,但似乎总有些不对劲。
听说他们经常争吵,姜钰变得越发没有安全感,紧紧黏着许怀远。
而许怀远,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越来越频繁地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探究,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滑雪的家庭旅行,他执意带上了姜钰。
饭桌上,姜钰喂他吃水果,他却下意识朝我看过来。
姜钰当场摔了筷子。
那晚在温泉酒店长廊,他拦住我,身上带着清酒的气息,眼神晦暗。
“苏晚意,”他问,“你跟谁恋爱了?是那个周屿?别天真了,那种因为感激而产生的感情长不了……”
我停下挣扎,直视他:“许怀远,你现在以什么身份质问我?是不是觉得,我应该像上一世那样,永远傻等在原地,方便你一回头就能看见?直到你临终,才施舍给我一个所谓的真相?”
他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醒醒吧。”我说,“我比你更不想重蹈覆辙。就算他是为了报恩,至少他报得心甘情愿。”
我甩开他的手离开,没有回头。
身后只有风声呜咽。
高考结束那晚的聚会,发生了开头的那一幕。
从医院包扎好伤口出来,夜已经很深了。
周屿推着车,走在我身边,步调放得很慢,迁就着我膝盖的不适。
“还疼吗?”他问。
“好多了。”我说,然后沉默了一会儿,“……你都看见了?”
“看见一点。”他语气平静,“不过,我更相信我自己认识的苏晚意。”
他停下脚步,看着我,路灯在他眼中洒下温柔的光点:“过去发生了什么,如果你不想说,可以永远不说。但如果你想往前走,无论去哪里,我都会在。”
晚风拂过脸颊,带着初夏夜晚特有的微凉和草木气息。
我看向前方延伸的、被路灯照亮的街道,又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方向,那里灯火阑珊,人声渐远。
手心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心里某个地方,那个空了太久、填满了前世荒凉与今世警惕的地方,正被一种陌生的、温暖的妥帖感,一点点浸润。
我知道,关于许怀远,关于那被海水淹没的过往和四十年的虚假温存,就在我举起流血的手心、说出“两清”两个字时,已经真正结束了。
而新的故事,或许,才刚刚开始。
06
暑假过后,我如愿收到了A市那所顶尖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而周屿早已通过保送提前进入了这所学校的王牌专业。
离家的前一天晚上,妈妈帮我整理行李,忽然叹了口气,拉着我的手在床边坐下。
“小意,妈妈有些话想跟你说。”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里带着些小心翼翼,“关于怀远那孩子……还有姜钰,妈妈以前总觉得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是再好不过的缘分,所以有些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总觉得你开心就好。”
她握紧了我的手,掌心温暖而干燥。
“但这次海边的事,还有后来那些……妈妈都看在眼里,是妈妈不好,没有早点意识到你的委屈,还总劝你要大度,要懂事。”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我手背上,滚烫。
“妈……”我喉头哽咽,说不出话。
“现在看你和小屿那孩子走得近,妈妈是高兴的。”她擦了擦眼泪,露出一个有些释然的笑容,“那孩子眼神干净,看你的目光也专注,你爸爸私底下打听过,说他品学兼优,家庭氛围也好,重要的是,他对你是实实在在的用心。”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永远都是爸爸妈妈最珍贵的宝贝,值得最好的人,最踏实安稳的幸福。”
那天晚上,我抱着妈妈哭了很久,好像把两辈子积攒的委屈和隐忍都哭了出来。
而另一边,许怀远和姜钰去了南方的B市,一所同样不错但距离A市很远的大学。
据说这是姜钰坚持的选择,她似乎急于离开这个充满我们过去记忆的地方,也急于将许怀远带离我的可能影响范围。
大学生活以一种全新的、充满活力的姿态展开。
我和周屿虽然不同专业,但同在一所校园,总有各种理由碰面。
我们一起泡图书馆,他学他的高深课题,我啃我的专业基础,累了就互相分享耳机听会儿音乐,或者溜出去买杯热奶茶。
周末有时会去看一场电影,或者探索这座城市角落里那些口碑不错的小餐馆。
我们的感情像溪流汇入江河,平缓却坚定地加深、拓宽。
周屿从不刻意说很多甜言蜜语,但他的行动无处不在。
他知道我胃不好,会提醒我按时吃饭,在我熬夜复习时默默送来温热的牛奶和点心。
我参加社团活动遇到难题,他会用他清晰的逻辑帮我分析,却从不越俎代庖,始终鼓励我自己找到解决方案。
他的尊重、支持和陪伴,让我真切地感受到,一段健康的关系应该是怎样的。
它不必轰轰烈烈,不必充满戏剧性的拉扯,而是在日常琐碎中积累起来的信任、理解和共同成长。
07
大一下学期的一个寻常周末,我和周屿刚从博物馆出来,就在门口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是许怀远。
他瘦了一些,穿着简单的衬衫和长裤,独自站在台阶下,眼神有些游离,直到看见我,才聚焦起来,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他似乎想上前,又有些犹豫。
周屿敏锐地察觉到了,他不动声色地往前半步,以一种保护性的姿态微微侧身,握住了我的手,温暖而坚定。
许怀远的目光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瞳孔微微一缩,脸上最后那点犹豫也被一种混合着难堪和执拗的神色取代。
他最终还是走了过来,在距离我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晚意。”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能……单独聊几句吗?就几分钟。”
我看了眼周屿,他轻轻松开了我的手,对我点点头,退开几步,走到不远处的一棵树下,拿出手机,给我们留下了谈话的空间。
但我没有移动,依然站在原地,平静地看着许怀远。
“就在这里说吧。”
许怀远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干脆地拒绝单独交谈,脸色僵了僵,眼底掠过一丝狼狈。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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