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丹青:我没读过莫言的作品,但我知道诺贝尔奖组委会放水了......
莫言获诺贝尔文学奖后,陈丹青在一档访谈节目里说了一句话:我没有读过莫言的作品,但诺奖放水了。这句话一出,舆论直接分裂成两半。一边说“陈丹青说了大实话”,一边说“你连人家作品都没读过,凭什么说放水”。
陈丹青的质疑,核心不是莫言一个人的问题,是他对诺贝尔文学奖评选机制的怀疑。他质疑的是“谁在评”和“怎么评”。
莫言自己在斯德哥尔摩领奖时说了一句“诺贝尔文学奖是颁给我个人而非一个国家”,这话又被一些人解读为“心虚”。另一边的声音则认为,莫言获奖是中国软实力被世界认可的标志,是中国国力上升的必然结果。
但把这场争论只放在“莫言配不配”和“国力够不够”这两个框架里,漏掉了一个更根本的东西。
诺贝尔文学奖有18个终身评委,来自瑞典学院。这18个人里,只有一个人能直接阅读中文原著。他叫马悦然,瑞典汉学家,诺贝尔文学奖终身评审,也是莫言作品瑞典文译者陈安娜的老师。
葛浩文2013年接受采访时说得非常直白:“诺奖评委中只有马悦然能阅读中文,评委的首选文本是瑞典语,也看法语、德语等的译本。”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决定一个中国作家能不能被世界看见的,不是中国有多少人读他的书,不是他的作品在中国卖了多少万册,是瑞典学院那18个人手里拿到的是什么译本,是谁翻的,翻得怎么样。
马悦然自己在2007年就说过一段话,把这件事的底牌翻了出来。他说中国有好作家、好作品,但好的翻译太少了,“在瑞典只有两人翻译中文作品,一个是我,一个就是我的学生陈安娜”。
他举了一个例子:美国一位翻译家在翻译老舍的《骆驼祥子》时,把小说最后一章改了,把悲剧结局完全颠覆。“这样的翻译,怎么能让读者了解到作家的真实水平?”
翻译不是中性的传送带。翻译是一种权力。谁掌握了翻译的笔,谁就掌握了定义“什么是好文学”的权力。
莫言在瑞典出版了三本书,《红高粱家族》《天堂蒜薹之歌》《生死疲劳》,译者全是陈安娜。陈安娜是马悦然的学生,上世纪80年代嫁给了一位中国翻译家。
葛浩文翻译了莫言十几部作品的英文版。莫言自己说过一句很实在的话:我写《生死疲劳》,初稿只用了43天,陈安娜整整翻译了6年。
一个作家43天写出来的东西,译者花了6年才让它在另一种语言里被读到。这6年里,陈安娜决定了哪些句子保留,哪些意象转换,哪些方言转化成瑞典读者能理解的表达。
她的判断标准,不仅来自对莫言的理解,也来自她对瑞典文学市场的理解,对瑞典读者审美偏好的理解。
诺奖评委拿到的不只是莫言的小说,是陈安娜翻译的莫言小说。他们读到的是陈安娜选择让她们读到的那个版本。
这就是翻译权力的运作方式。它不需要篡改原文,不需要撒谎。它只需要在翻译过程中做出一系列“合理的选择”,某个长句拆短,某个方言替换成标准表达,某个文化意象换成更接近西方读者经验的比喻。
这些选择每一处都是微小的,但加在一起,就构成了评委们看到的“莫言”。
诺奖评委在评价一部翻译作品的时候,用的尺子是西方文学的尺子。翻译文学在这个体系里是“次一等”的,评委们看的是它有没有“达到”西方文学的标准,而不是它本身是什么。
这才是“靠作品还是靠国力”这个争论真正的盲区。陈丹青质疑诺奖放水,质疑的是评委的判断力。但真正的问题不在评委的判断力,在评委能看到什么。18个人里只有1个人能读中文,其余17个人读的是译本。
译本是经过翻译权力筛选和塑造的文本。评委们以为自己在评价莫言,实际上他们在评价陈安娜和葛浩文呈现出来的莫言。
这不是说莫言的作品不够好,莫言的语言密度、叙事结构、对乡土中国的魔幻重构,这些东西是真实的。
评委会给出的颁奖词,“魔幻现实主义融合了民间故事、历史和现实”,这个判断本身是有文学依据的。但这份依据,是建立在译本基础上的依据。
如果换一个译者,用不同的方式处理莫言的语言,评委们看到的可能是另一个莫言,得出的可能是另一个结论。
国力提供背景,作品提供理由,这两句话都对。但它们之间缺了一个环节,翻译。
中国经济体量上来了,中国在国际体系中的位置变了,瑞典学院开始更认真地对待中国文学。但“认真对待”的动作是找译本、找专家、找推荐。找谁翻译、推荐给谁看、看到的版本是什么——这些环节决定了“国力”和“作品”之间能不能接上。
当一个奖项的评委席上只有一个人能读懂原文的时候,这个奖项对非西方文学的评判,就注定是透过翻译的棱镜做出的。棱镜本身不撒谎,但它折射。
你觉得诺贝尔文学奖的18个评委里,只有一个人能直接阅读中文的时候,那些被“看见”的中国作家,到底是被谁定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