馆子后头拴着条土狗,老板朝灶台那边嚷了一句:“先喂着,等年关到了,炖锅热乎的。”
狗不蠢,耳朵一竖,尾巴就夹到肚皮底下了。它瘦得像没长开,毛上沾着灰,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泪珠子挂在眼角,偏偏不往下掉,就那么斜斜瞟向门口——那儿坐着个老头,正吸溜一碗素汤面。
老头筷子一放,先看了狗,又看了老板。
没急眼,也没多话,就问:“这小东西,开多少?”
老板当笑话听:“大爷,土狗不值啥钱,您稀罕就牵走,给五十块买根骨头钱得了。”
老头没啰嗦,从棉袄兜里摸出一卷皱巴巴的零票,一张张数,五十,拍在桌角。
狗那边像是忽然松了口气,尾巴尖儿颤了一下,没敢大摇,像怕这好事吓跑了。
老头弯腰,手掌糙得像砂纸,揉了揉它脑袋:“走,别回头。”
风从巷口灌进来,他把自己脖子上那圈旧围巾解下来,胡乱缠狗脖子上。狗走两步,就扭头瞅他一眼,像验货似的——怕这人也是路过耍它。
老头住老街尾,屋小,炉子冒点火星,墙上挂个老伴的相框。
他烧了点温水,把狗浑身泥垢搓下来;狗哆嗦,不是冷,是太久没人这么碰它了。半碗米饭拌了点菜汤端过去,狗埋头猛刨,噎住了,咳得肩膀一抽一抽。
老头拍它背:“慢些,以后顿顿有热的,不用抢。”
后来狗毛顺了,肋条藏进肉里。早上跟他去菜市,他挑葱,它蹲筐边;卖肉的逗它“年还过不过”,它耳朵一扒拉,扭头不看那人。
年三十夜里,屋里炖了点肉。老头夹一块放它碗里:“过年了,吃。”
狗没先动嘴,凑过去用脑门蹭他手背。老头手一顿,眼圈就红了:“老伴走后,屋里就我一人咳嗽。你这小畜生,是从刀口里捡回来的命,倒来陪我熬日子。”
狗把下巴搁他膝上,窗外炮仗噼里啪啦,屋里炉子呼呼的。
老头摸它耳朵,嘟囔:“人不都讲良心,你倒比人懂情分。”
狗摇尾巴,舔他手背一道褶子。
一条命救了另一条命,没多大道理,就是一个老头舍不得那双泪眼,一只狗记下了那五十块和半碗热饭。
往后再有人问“土狗值几个钱”,老头就笑:
“钱买的是狗,心换的才是伴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