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是警界赫赫有名的“神探”。可谁也没想到,他亲手炮制了中国最冤的案子之一,从立案到枪毙,仅用了61天。他就是冯志明。
2014年12月17日下午3点整,呼和浩特市公安局大院里寒风刺骨。请了近一个月病假的公安局副局长冯志明身着便服,正站在院里和熟人递烟攀谈。十分钟前,他接到电话,通知他回局里参加一个“极其重要的紧急会议”。
话音未落,五六名神色严峻的检察院办案人员突然从侧门快步合围。出示证件、宣布批捕、绳索反剪上拷,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留半分情面。这位在当地警界呼风唤雨数十年的“神探”,甚至没来得及掏出兜里的工作证,就被当众按倒在地押上警车。
这一幕戏剧性的抓捕,距离内蒙古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宣判一起尘封旧案无罪,仅仅过去了48小时。而那个被冯志明亲手推向刑场、白白冤死了十八年的少年,叫呼格吉勒图。
时间倒退到1996年4月9日夜里。呼和浩特第一毛纺织厂附近的一处公共厕所里发生了一桩恶性强奸杀人案。年仅18岁的卷烟厂工人呼格吉勒图上夜班路过听到异响,出于朴素的善良,他拉上工友闫峰一起跑到辖区派出所报案。
这个好心的举动,却成了他噩梦的开始。当时正值全国第二次“严打”,各级政法机关考核指标极度严苛,办案讲究“从重从快”。时任新城公安分局副局长、专案组组长的冯志明,急需一份重量级的破案战果来换取仕途资本。走进警局的报案人呼格吉勒图,在没有任何直接物证指向的情况下,被冯志明凭空咬定为“作案人心虚来探听虚实”。
审讯室的大门重重关上,惨烈的逼供持续了整整48小时。隔壁房间的工友闫峰,隔着厚厚的门板听见里头传来的沉闷撞击声和撕心裂肺的哭喊。在滴水未进、彻夜剥夺睡眠以及暴力威逼下,绝望的18岁少年被迫在早已拟定好的认罪口供上按下了鲜红的指印。
为了追求极限结案速度,冯志明彻底抛弃了侦查底线。现场采集的凶手精斑没有做DNA比对,工友出具的不在场时间证明被刻意隐匿,唯独将受害人身上无法鉴别定性的微量附着物强行认定为“铁证”。按照当时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检方以“流氓罪”和“故意杀人罪”两项罪名提起公诉。
从4月9日案发,到5月23日一审判决死刑,再到6月5日二审闪电维持原判,整个司法审查过程形同虚设。1996年6月10日,一声刺耳的枪响划破清晨,从立案到枪决仅用了61天,18岁的呼格吉勒图倒在荒野刑场上,至死双眼圆睁。
踩着少年的白骨,冯志明和专案组成员火速荣立二等功,被当地媒体吹捧为“攻坚神探”。此后十数年间,冯志明一路平步青云,历任缉毒支队长、赛罕分局局长,最终坐上了呼市公安局副局长的交椅。而呼格吉勒图的父母,则在贫病交加中开始了漫无天日的上访伸冤之路。
直到2005年10月,连环强奸杀人狂魔赵志红落网。在交代一系列命案时,赵志红主动供述了1996年毛纺厂女厕的那桩旧案,甚至对厕所当年的内部结构、被害人身高衣着、扼颈姿势和遗留物品细节描述得毫厘不差,其准确程度彻底碾碎了当年呼格吉勒图被逼写下的“假口供”。
真凶现身,真相大白。然而已经位高权重的冯志明没有认罪,反而动用手中的执法权全力捂盖子。他私下派人对呼格父母威逼利诱,甚至动用警力在车站路口拦截老两口进京上访。呼格的母亲在会议驻地外怒斥冯志明是“杀人犯”时,冯志明依然面目狰狞试图扑上前压制,这一拖,又是整整九年。
2014年12月15日,正义穿透层层权力黑网。内蒙古高院正式作出再审判决,以“原审判决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为由,撤销原判,宣告呼格吉勒图无罪,并依法支付国家赔偿金205万余元。两天后,冯志明被检察机关当场羁押。
褪去光环的冯志明,露出了令人触目惊心的真实面目。专案组搜查发现,这位昔日“神探”家中藏有私藏的4支枪支和549发子弹。内蒙古呼伦贝尔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查明,冯志明利用职权大肆受贿389万余元,贪污公款15万元,名下更有3442万余元巨额财产无法说明合法来源。
2016年10月,法院作出一审判决:冯志明犯受贿罪、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非法持有枪支弹药罪、贪污罪,四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18年,并处罚金110万元;涉案的近4000万元黑金最终于2021年底全部追缴结案。
不仅是冯志明,2016年官方公布问责名单,当年参与办理呼格案的公检法三机关共27名涉案责任人被集体处分追责,包括时任公安局长、检察院副检察长及一审、二审多名合议庭法官。而真凶赵志红最终于2019年被执行死刑。
这一桩轰动全国的错案,以一个年轻生命的消逝和一家人十八年的泣血守候为代价,直接推动了中国法治进程的深层变革。
此后,最高人民法院全面收回死刑复核权,“以审判为中心”的诉讼制度改革全面铺开,“疑罪从无”与“非法证据排除规则”被彻底焊死在刑事司法体系的基石之上。
权力一旦脱离了程序正义的缰绳,神探的面具之下,便只剩下嗜血的野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