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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天明说:“我当西影厂厂长的时候,西影厂当时是一千七八百人啊,连家属五六千人,我

吴天明说:“我当西影厂厂长的时候,西影厂当时是一千七八百人啊,连家属五六千人,我就没当过这么大的官儿,也不知道咋当。我在陕北拍《人生》拍的外景快完了,传来说是叫我当厂长了。当时路遥在那儿,我跟路遥聊天,我说这厂长怎么当啊?没当过这么大的官,那是正厅级,要管那么多人,先不说管人,一年要拍十来部电影,这个责任重大。”

路遥那天穿件灰夹克,帽檐压低,风一吹黄土往领口里灌。他没安慰,先笑了一声:“你别学当官,你学怎么不让好片子夭折。”这句话吴天明记了一辈子。他不是科班管理出身,演员转导演, 《没有航标的河流》刚有点动静,厂里老同志还不服,突然把他推到厂长位子上,等于让个爱扛机器的人去管粮仓、管财务、管放映公司、管退休老放映员涨药费。

西影厂那会儿啥情况?1980年代初,长影、北影吃计划,西影在西安,厂房老,胶片库漏雨,洗印车间机器嗡嗡响得像老牛喘气。一千七八百职工,里面有老延安下来的美术师,有被打成右派后又回来的编剧,有扛了一辈子灯架的照明工,也有刚从北电分来的小年轻,眼里冒光,可分不到题。吴天明最怕的不是上面下指标,是进门有人喊“厂长,我剧本压了三年了”“厂长,美工组房子漏了没人修”“厂长,发行公司压价,咱片子卖出去连拷贝费都回不来”。

他跟路遥聊完,回厂第一件事不是开中层会,是去资料室翻退稿。一摞摞本子,封皮上落灰,作者名字他熟—— 《红高粱》还没影, 《黄土地》刚有提纲。他后来说:“厂长要是不认片子,只认报表,那西影就剩个壳。”这话不漂亮,可是实话。那年月电影厂厂长有两层担子:一层对上级,年产几部、获奖几部、外汇留成多少;一层对底下,谁家孩子上不了幼儿园,谁拍完戏没差旅报销,全往他桌上堆。

吴天明狠的地方在后面。他敢把老人压着的本子拿出来给年轻人拍,敢让陈凯歌拿《黄土地》去陕北住窑洞,敢顶着“太土、太闷、送审通不过”的议论上马《老井》。张艺谋拍《红高粱》前还没正经长片,吴天明给他机会,也给他难堪——“你别学国外那套花活,先把高粱地种活”。西影后来出了“第五代”,不是因为吴天明会做官,是因为他肯把厂长权力往片子上砸,不肯把厂子变成干部排队、科长分房的机关。

可他也吃过亏。一年十来部电影,不是部部能拿金鸡。有的片子拍完卖不动,库房里堆拷贝,放映公司一句“节奏慢、观众不买票”就把血汗压住。吴天明在会上拍桌子,散了会自己蹲在走廊抽烟,烟是宝成,两块多一包。他跟人讲:“我当厂长最难受的,不是上面批评,是看着好本子被‘稳妥’两个字掐死。”后来西影最风光那阵,外头说“西影现象”,里头人都知道,是吴天明把“不敢拍”的怕字先掰了。

路遥没看错他。吴天明这一生,没学会正厅级那套圆滑,学会的是把门打开,让憋了十年的导演扛着机器冲出去。可话又说回来,也正因为没学过当官,他后来跟上级、跟市场、跟改制后的规矩都拧着来。西影辉煌那几年像烧荒,火猛,地醒了;等资本进来、发行改渠道、电视台分走观众,烧荒的人反而显得不合时宜。

现在回看那段话,吴天明说自己“没当过这么大的官儿”,不是谦虚,是警觉。官当顺了,片场就不去了;片场不去了,剧本上的土味、人情、穷劲就没了。西影当年能站起来,靠的就是一个厂长还跟路遥蹲在陕北风口上,问“这活咋干”,而不是坐在办公楼里问“今年指标完没完”。

中国电影史写“第五代崛起”,字不多,背后站着的,是吴天明这种不肯把厂子管成衙门的人。他怕官大,偏偏怕对了——怕,才不敢乱批条子;怕,才肯把灯光让给年轻人;怕,才把《人生》《老井》《红高粱》从档案柜里拽出来见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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