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弘一法师以吉祥卧的姿势安然去世。他临终前不仅说了一些话,还做了一些事。
泉州温陵养老院晚晴室那盏灯,灭在一九四二年农历九月初四的夜里。灯下合眼的那人正是弘一法师李叔同。
病开始时的那几天,他还硬撑。八月廿三微微发热,恰逢答应给晋江中学学生写字,便抱病执笔,一连写百余幅,一字不肯敷衍。到了廿八,他唤侍者妙莲研墨,口授遗嘱。别人临终求医问药,他偏拒了,只把身后事交代得细如发丝。给弟子刘质平的三纸遗嘱里,他明言追悼会、建塔等纪念皆不可做,反失福也。
最惊心的是那份遗嘱。他命火化时,龛的四脚垫四个小碗,盛满清水,免得蚂蚁闻味爬上去,焚化时伤了性命;即便送去了火化地,也要逐日添满碗里的水。一个将死之人,心里还惦着地上的蚂蚁。他更特意交代:若见我眼中流泪,那是悲欣交集所感,并非舍不得人间,切莫误会。他在遗嘱里还嘱谢绝一切吊问,把虚文都免了。
九月初一午后,他提笔写"悲欣交集"四字交妙莲,这是绝笔。写完又添"见观经"三字,怕人不知这词有来历——它出自《首楞严经》里阿难听佛说法后的感叹,非他杜撰。给老友夏丏尊的遗偈早写好了:"君子之交,其淡如水。执象而求,咫尺千里。问余何适,廓尔亡言。华枝春满,天心月圆。"夏丏尊接到遗信时,距他过世已半月,信穿过炮火寄到。
圆寂前他劝妙莲,寻常人总劝他住世,眼光太近;他若活着也做不了大事,不如往生西方再来。他告诉妙莲,寻常人待三寸气尽才看作死,不肯用药吃饭是大错;不如把延缓的时间用来念佛,何等利益。晚八时,他作吉祥卧,安详合眼,年六十三。
圆寂次日,居士弟子纷纷来瞻仰遗容、焚香顶礼。七日后灵龛移往承天寺火化,千余善男信女口念佛号恭送,沿途观者肃然,八闽空前。丰子恺立誓为恩师画百尊像,赵朴初后来赞他"一轮明月耀天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