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我死刑吧,谢谢”,2012年北京的法庭上,一个20出头的杀人嫌疑犯,笑着朝法官深深鞠了一躬,就想快点死。
法警押着他往外走。身后的法官敲了下法槌,声音不响,他说了句“闹挺”。
回到监室,同屋的人问:“咋样?”他咧嘴笑笑:“没成。”他鞋都没脱就爬上铺,盯着上铺的铁架子。管教进来,他也没动。
“马金库,下来审材料。”
他跟着一路穿走廊,进了一间没窗户的小屋。预审员是个中年男人,把笔录纸推开一点:“再回忆回忆。那天晚上,为什么动手?”
他不吭声。
预审员瞪着他:“想快点判你死刑,也得把过程讲清楚。”
“就那样。”马金库开口,“他先骂我妈。”
“骂了什么?”
他停了一下:“忘了。”
“忘了能动手?”预审员把笔扔桌上。
“嗯。”马金库不再说话。
那晚上确实有月亮。他记得自己是在卸货,一整车的饲料袋子,压得肩膀生疼。工头扔给他一瓶水,他拧盖的时候,旁边那男的又说那句脏话。他没抬头。
“哑巴啦?”那男人走近,踢了踢脚边的饲料袋子,“嘿,说你呢。”
他拿起手里装水用的半块砖头。
连砸了三下。
砖头断了,他才住手。
预审员叹气:“你知不知道,他家里还有俩孩子?”
马金库点头:“知道。”
“那你……”
“我不想减刑。”马金库打断他,“我等着死。”
法官最终没判他死刑立即执行。宣布“缓期二年执行”那天,他听到后面有松气声。他回头看了一眼,是尹女士的丈夫。他冲他咧了咧嘴。
死缓的头两年,时间过得不快也不慢。每天六点起床,他第一个叠好被子。站队列的时候,他会数围墙顶上的玻璃碴,一共1327片。
夜里偶尔惊醒,是冷。他裹紧被子,能听见冬天的风在窗外啸叫。
家里寄过信。他不看,塞在床铺下面。同屋的人说:“你家里找你呢。”他把枕头压上去:“死了。”
一天早上,整理内务时他咳得厉害。管教带他去卫生室,路上问他“想要什么”。他摇头,说不要。
医生量了血压,在本子上记:“你得锻炼。”
他开始干活。监狱有手工车间,他粘纸盒,动作比旁人慢一点,但粘得很齐整。班组长检查,看了一圈,在他背后站了会儿,没说话。
中秋发月饼,一人半块。他拿着看了很久,突然对旁边的人说:“我家那边有家点心铺。”
“嗯?”那人侧过头。
“我奶奶……”他顿了顿,掰下一点放进嘴里,不说了。
他报了识字班。作业本上认认真真写“马金库”,写满一页。翻过来写“对不起”,写完又涂掉。窗外灯照进来,影子落在本子上。
再过一年,有人探视。是他姑姑,隔着玻璃,嘴在动。他不想听,低头看自己脚踝上蹭破的一块皮。
姑姑走了以后,管教进来领他,递给他一样小东西——用嘴糖纸叠的小青蛙。他捏在手里,直到出汗。
劳动分换了学习成绩。分数张榜贴墙上,他名字在倒数第三排。他看了半天,记下了第一排那个人的名字。
有天下雨,植树任务取消。他在监室里坐了一天。晚上新闻时间,电视里说南方某个地方闹水灾。他忽然说:“那年我们屯子也发水。”
旁人看他。
“庄稼淹了。”他继续说,“我爸蹲在田埂上抽了一夜烟。”他没说第二天父亲就卷包袱走了。
他有时会蹲在劳动车间门口晒太阳。什么都不想,就看蚂蚁拖走一片饼干渣。
去年十月,减刑裁定下来,从死缓变为无期。别人恭喜他,他点了下头,回铺上坐着。那天晚饭的白菜汤,他喝得很干净。
晚上起风。他站在窗户前,能看到远处高速公路上的灯,一串一串地过去。他想起自己当年坐的大货车开进北京的那个早晨,灰蒙蒙的。
那辆货车现在已经报废了吧。
他抱着胳膊,有那么一瞬间,他想:也许再过二十年,那棵自己种下的小杨树能长到三层楼高。到时候,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监室里的人或许会探出头说:“听,树在说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