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李宗盛录《生命中精灵》时,找不到合适的唱法。歌词和旋律咬合不上,录了半天,怎么唱怎么别扭。录音师徐崇宪在旁边听了一会儿,跟他说:你干脆用念的算了。
李宗盛一试,好使啊。从那天起,半说半唱就成了他的标志。放眼整个华语乐坛,只有李宗盛一个人,用这种独特唱腔。有人管这叫“念白式唱腔”。你管它是什么,反正唱不顺的地方,就用嘴说出来。
对于歌,尤其是情歌,说到底,就是一个人在对另一个人说话。就是倾诉、表白。从这个逻辑来说,要写情歌的歌词,你日常怎么说话,你就怎么写词。你平时怎么说真心话,把这些话填进去,就是一首好情歌。当然,前提是,你能像李宗盛一样,把听起来很大白话的东西,精妙组合起来。
李宗盛写词,很少用形容词,去刻画、描写,搞得像散文一样。全是动作、场景、心绪、领悟,把一个心里的想法,用普通人能听明白的话说清楚。“想说却还没说的,还很多,攒着是因为想写成歌”,这不就是一个人一句普普通通的开场白吗?“春风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没见过你的人不会明了”,这种比喻,连初中生都会写。这些句子,看着都不复杂。
但要捕捉到这些看似平常实则精妙的句子,衬托出背后心境,常人却做不到。
《山丘》的旋律,2003年就进脑子了,词写到2013年才定稿。根据马世芳曝光的手稿,《给自己的歌》写时,密密麻麻几十处修改,“爱恋不过是一场高烧”和“其实不过一场高烧”反复切换,那句“我不过是想弄清原委”,他先后试过“凋零枯萎”“摔碎崩毁”“跟往事还有一腿”……
每一种心绪的细微,他一定要找到最精准的中文来表达。差一个字,背后的情感都不对。
这事儿其实可以展开说:写作到最后,拼的不是修辞,是准确。
你堆多少华丽的比喻,用多少生僻的辞藻,都不如一句精准的大白话扎进人心里。李宗盛写《山丘》,写我们一辈子翻山越岭的感慨,不过一句“越过山丘,虽然已白了头。喋喋不休,时不我予的哀愁。”还是大白话,谁都能看懂。可就这几个字,中年人沉默不语。
好的创作者,永远能捕捉到那些隐藏在日常生活里的、人人都经历过、却从没说出口的瞬间。
然后不是美化它,反而是用最普通的词,最简单的句子,一针见血地,揪出那个瞬间之中让我们失语的东西。
那就是文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