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一折《游春》,奔赴百里江城
懂戏的人,都有一种旁人无法理解的痴与狂。
世人休闲,爱山水、爱烟火、爱热闹,而戏迷的热爱,安静、孤清、深情又执着。我一生偏爱三门戏曲:京剧、越剧、昆曲。
京剧是山河气魄,铿锵顿挫、金戈铁马,唱尽家国大义、人间忠烈,端的是正大、辽阔、沉厚;越剧是江南柔情,婉转清丽、似水绵长,专写人间情爱、悲欢离合,温柔得让人心软。
而昆曲,是中国戏曲里最高级、最古典、最诗意的梦。
如果说京剧是诗里的古风,越剧是词里的小令,昆曲就是一阕最清雅、最含蓄、最余味无穷的宋词长调。
它不激昂、不浓烈、不煽情,却字字入骨、声声入心。它不急不躁、不慌不忙,水磨调缓缓流淌,一唱三叹、百转千回,像江南烟雨,像月下清风,像古人藏在心底、不肯轻易说出口的温柔。
真正爱上昆曲的人,都会明白一句话:一旦听懂水磨腔,从此人间无俗曲。
昆曲是百戏之祖,是所有戏曲里最讲究、最雅致、最考究、最具文人风骨的剧种。它唱词典雅如古赋,字字有出处;唱腔细腻如水磨,每一个转音、每一个气口、每一次拖腔,都极尽婉转;身段讲究极致的柔美、分寸、气韵,举手投足皆是画,一颦一笑皆是诗。
看京剧看的是气势,看越剧看的是深情,看昆曲看的是意境、风骨、含蓄与东方极致的审美。
很多人听不懂昆曲,觉得太慢、太柔、太静。可戏迷恰恰爱它这份“慢”。
现代人的生活太快、太浮躁、太焦灼,唯有昆曲,能让人瞬间静下来。丝竹一响,笛声悠悠,尘世所有的匆忙、焦虑、琐碎,全部被轻轻抚平。昆曲不是热闹的舞台,它是中国人安放灵魂的地方。
多年前那个盛夏,我至今记忆犹新。
夏日酷暑蒸腾,生活平淡往复,日复一日的工作琐碎、人间烟火,让人心里总觉得缺了一点雅致、一点诗意、一点精神的光亮。偶然听闻:武汉有正宗昆曲折子戏演出,其中有我心心念念的一折——《游春》。
那一刻,心里瞬间雀跃起来。
对普通观众来说,不过是一场戏曲演出;对我这样痴迷昆曲的戏迷来说,这是一场难得的、值得跨城奔赴的雅乐盛宴。
我立刻托朋友提前抢票,满心期待、日日惦念。演出当天,我下班后一刻不停,直接打车奔赴江城武汉。夏日晚风滚烫,路途奔波遥远,旁人或许不解:何苦为几折戏曲千里奔波?
可懂戏的人自知:真正的热爱,从不嫌远,从不嫌累。为昆曲奔赴,是奔赴古典,奔赴诗意,奔赴内心最干净的热爱。
剧场灯光暗下,喧嚣隔绝门外,大幕缓缓拉开。
丝竹起,笛声落,清雅婉转的水磨调漫溢全场。那一折《游春》,一出场,便让我瞬间沦陷。
《游春》是昆曲里极美、极清丽、极有春风意境的经典折子戏。整折戏没有大悲大喜、没有激烈冲突、没有爱恨纠葛,它只有春日、清风、美景、少女心事、人间温柔。
恰恰是这份清淡、雅致、悠然,最见昆曲风骨。
台上角色踏春而出,步履轻盈、身段婀娜。昆曲的台步,不同于京剧的利落、越剧的轻盈,昆曲台步是柔中带韵、步步生风,似踏云、似临水、似行于烟雨江南之间。
演员水袖轻扬,不张扬、不浓烈,却飘逸如云、舒展如柳。那一抖、一扬、一收、一落,分寸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艳,少一分则淡,是东方审美最极致的克制与优雅。
唱词清丽如诗:春日迟迟,风物熙熙。字字描摹春光,句句写尽温柔。水磨唱腔缓缓铺开,旋律迂回婉转,气口绵长细腻,如流水绕青山,如云烟漫庭前,轻轻浅浅,却余韵不绝。
整折《游春》,演的是少女踏青赏春、触景生情、心怀明媚、暗自欢喜。
没有大哭大笑,没有浓烈情绪,所有的欢喜、心动、惬意、温柔,全部藏在眉眼之间、身段之内、唱腔之中。
抬眼是春,低眉是喜。
转身是风,抬手是云。
演员眉目含情,眼神清澈温柔,一盼一顾,皆是少女纯净明媚的心事。那种含蓄、那种恬淡、那种悠然、那种不染尘俗的清雅,只有昆曲能演得出,只有水磨调配得上春日温柔。
我坐在台下,静静看着、静静听着,整个人完全沉浸在昆曲独有的意境里。
那一刻我彻底明白:为什么昆曲是百戏之祖,为什么古人一生爱昆腔。
京剧治愈人的意气,越剧治愈人的深情,昆曲治愈人的灵魂。
它让你慢下来,让你静下来,让你暂时脱离俗世烟火,走进千年以前的古典春天,走进古人温柔浪漫的精神世界。
一折《游春》,短短数十分钟,却演尽了人间最温柔的春光、最干净的心事、最清雅的东方美学。
春光在台上流转,诗意在腔中回荡,古韵在心中沉淀。
看完《游春》,我心里久久无法平静。
原来最美的春天,不在山野,不在花间,在昆曲的水袖里,在水磨的唱腔里,在古人温柔从容的心境里。
真正懂昆曲的戏迷,都有一种别人不懂的执念:
我们可以为一折戏跨城奔赴,
可以为一段唱腔反复聆听,
可以为一个身段久久回味,
可以为一份古韵一生痴迷。
世人觉得戏曲老,可在我心里,昆曲永远年轻、永远温柔、永远明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