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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通常被认为是抒写离别之情的名句。但柳永写下这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通常被认为是抒写离别之情的名句。但柳永写下这句词时,不只是与汴京的女子告别,更是开启了自己漂泊的仕途。此后十几年间,他因官职调动,多次沿水路往返赴任。

柳永原名柳三变,崇安(今福建武夷山)人。他从大中祥符元年(1008)起进京参加科举,四次落第,直到景祐元年(1034)才考中进士,当时已年近五十。第二年,他被授为睦州(今浙江建德一带)团练推官,这一职位属于宋代的 “选人”,是官僚体系中最低的层级。

宋代任官制度本身就要求官员必须远离家乡任职。

当时实行本籍回避制,官员不得在本乡、本州做官。天禧五年(1021)七月,审官院曾为荆湖、江浙籍的朝中官员上奏,请求参照福建、淮南官员的先例,允许他们在本路担任官职(《宋会要辑稿・职官一一》)。需要专门上奏申请才能破例,正说明本籍回避是通行的规矩。所以崇安出身的人考中进士后,首先就要离开家乡,具体去哪里任职,全看哪里有空缺。

宋代地方官的任期普遍很短。大中祥符八年(1015)八月,朝廷让审官院定下制度:内地州县任职满两年半、边远地区任职满两年,就可以换人(《宋会要辑稿・职官一一》)。任期一再缩短,原因很简单:官员多,职位少。宋真宗时期就有明确记载:京城中等待补缺的京朝官越来越多,大批人闲在京城领俸禄。职位不够,只能让每个人在任时间短一点,轮换快一点。

任期结束后的等待安排,对官员的影响更大。天圣三年(1025)五月朝廷下诏:京朝官在京城任职期满的,要在十天内到审官院提交家状,等候差遣;在地方任职期满回京的,御史台根据路程远近规定报到期限,如果逾期两个月以上还不到京,就要申报查办(《宋会要辑稿・职官一一》)。

简单说就是,任满后必须先回京报到,再排队等下一个职位;等多久没有定数,全看空缺情况。官员的仕途就这样被拆成重复的几段:赴任、任满、动身回京、到京报到、等候补缺、再赴下任。柳永词里写的夜里停船、伫立船头的场景,写的就是这一段段路途。

宋代官员升迁的门槛也很高。大中祥符三年(1010)正月,朝廷规定:幕职官、州县官必须经历三任六考,才能获得升迁的资格(《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七十三);天圣六年(1028)又补充规定,京朝官必须做满三任知县才能升通判,做满三任通判才能升知州(《宋会要辑稿・职官一一》)。一任三年,一考一年,“三任六考” 至少要九年。再往上升还需要有人举荐:庆历三年(1043)之后,要升到郎中、少卿这类职位,必须有五名有声望的官员担保举荐,才能升迁(《宋史・选举志》)。

柳永的仕途就卡在这套体系里。从景祐元年(1034)入仕开始,他先后在睦州、余杭、定海晓峰盐场任职,整整三任九年,都没能跳出 “选人” 这一层级。

更不顺的是,他刚入仕就碰了壁。到睦州上任才一个多月,知州吕蔚想要举荐他,被侍御史知杂事郭劝拦了下来。景祐二年(1035)六月丁巳,朝廷正式下诏:“幕职、州县官初任未成考者,毋得奏举。”《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一百一十六记录了这件事的缘由 —— 郭劝认为柳三变刚入仕做官才一个多月,还没有做出政绩,知州吕蔚就匆忙举荐,是出于私情。

表面上的理由是程序问题:到任才一个月,还没经过考核,确实没理由举荐,这个说法挑不出错。但实际情况没这么简单:举荐的名额本来就少,郭劝也需要通过驳回这次越级举荐来严肃制度;更关键的是,柳永早年写的《鹤冲天》早已得罪了宋仁宗,皇帝 “且去填词” 的批示人人都知道,官场对他已有成见。一条本可以走得快一点的路,就这样被堵死了。后来柳永找宰相晏殊申诉,晏殊只回了一句 “我虽然也写曲子,但从没写过‘针线慵拈伴伊坐’这种句子”(张舜民《画墁录》卷一),等于拒绝了他。

所以柳永的词里出现了很直接的仕途感慨。在睦州时他写了一首《满江红》,上片结尾是 “遣行客、当此念回程,伤漂泊”,下片直接问:“游宦区区成底事?” 这不是文人惯常的泛泛感伤。桐江、严陵滩都在睦州境内,是他当地就能见到的景物;他刚当上官,就被 “初任未成考” 的规矩限制住了。词里写的内容,和当年的朝廷诏令完全对应。

说得更明白的是《安公子》这首词。上片还在写渔灯、芦苇、船上人闲聊的日常景象,下片开头五个字直接点破:“游宦成羁旅。” 做官就等于长年在外漂泊,这不是抒情手法,是他对自己处境的直接陈述。

再回头看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这句词的感染力,本质上是把一套官制造成的普遍处境,写成了一次个人的离别场景。宋代文人只要进了官场,家乡就成了只能在地图上、在思乡时反复确认的方向。

柳词里的漂泊感过了一千年还能打动人,不是因为柳永比别人感情更丰富,而是他词里写的那条水路、那间路边的客店、那座等着补缺的京城,是北宋每一个离家做官的人都共同经历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