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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经历坎坷,写不好武侠小说 武侠小说里的江湖,刀光剑影,快意恩仇。那些大侠们,

没经历坎坷,写不好武侠小说

武侠小说里的江湖,刀光剑影,快意恩仇。那些大侠们,总能在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在困厄里练就一身绝学。可写武侠小说的人呢?他们的人生,往往比小说还要苦。侠客的苦难是虚构的,作家的苦难却是真的,一刀一刀割在身上,逃不掉,躲不开。

司马迁是第一个写“游侠”的人。 《史记·游侠列传》里,他写郭解、剧孟这些人,写他们的仗义,写他们的困顿,写他们“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的骨气。一个受了宫刑的人,坐在幽暗的囚室里,蘸着血泪写这些不肯向权势低头的人,写他们如何“赴士之厄困”。这哪里是在写游侠?分明是在写他自己心里那口咽不下的气。受了天底下最屈辱的刑罚,还要活着,还要写书,还要把那些“不轨于正义”的侠客郑重地写进史书里。汉武帝看了大概要皱眉,可司马迁不在乎了,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

到了唐初,写传奇的那几位,也都是乱世里滚过的人。 杜光庭在黄巢之乱里逃过难,亲眼见过长安城烧成一片焦土。他写《虬髯客传》,写红拂女夜奔,写李靖在乱世里择主而事。一个从血火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把“择明主”看得那么重,因为选错了,就是尸骨无存。乱世里活下来的人,写乱世里的侠客,那份慌张与决绝,纸上都闻得见烟火气。

向恺然不一样,他是一辈子都在漂泊。 笔名“平江不肖生”,听着就带着一股自嘲的痞气。他留日的时候不好好读书,“一月倒有二十五日在花天酒地中”,可他也真敢拼命,黄花岗之役差点成了第七十三烈士。后来写《江湖奇侠传》,火得一塌糊涂,《火烧红莲寺》连拍十八集,上海滩人人都在看。可他骨子里是个不安分的人,赚了钱就去投军北伐,当了一阵子秘书,又回来写书。一生在军界、政界、武术界、小说界之间跳来跳去,哪儿都待不长,哪儿都像是路过。他笔下那些奇侠,腾云驾雾,来去无踪,像极了他自己,一个永远在路上的湖南人。

民国那批写武侠的,郑证因是最穷的一个。 他写帮会,写技击,写《鹰爪王》,一辈子写了八十八部小说,数量在同辈里数第一,可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他熟悉江湖门道,精通帮会规矩,因为他自己就在江湖的边缘上蹭着活。穷文富武,写武的人偏偏穷,这是那个时代的拧巴。郑证因1960年去世,走得悄无声息,像他笔下那些退隐江湖的老拳师,打了一辈子架,最后一个人死在破屋里。

金庸的苦,是另一种苦。 他出身海宁查家,书香门第,按理说该顺风顺水。可时代没放过他。少年时在浙江读书,战火里辗转千里,母亲在逃难路上病死,家乡的宅子被日本人烧了。后来去了香港,1951年,父亲查枢卿在海宁被以“图谋杀害干部”的罪名枪决。他留在香港,写社评,写小说,办《明报》,白天骂人,晚上写令狐冲如何笑傲江湖。更不堪的是1976年,十九岁的长子查传侠在美国自杀。一个写了一辈子父子情、兄弟义的人,自己的儿子却没了。他在《倚天屠龙记》里写张翠山在武当山上自刎,写张三丰看着徒弟的尸身老泪纵横。那是1961年,他还不知道后面等着他的是什么。

古龙呢,他从小就是个没人管的孩子。 父亲熊飞抛弃妻儿跟别的女人跑了,十四岁的熊耀华离家出走,一个人住在浦城街的破屋子里,混帮派,在刀光血影里讨过生活。他后来成名了,有钱了,可骨子里那个被抛弃的少年从来没长大过。他拼命喝酒,拼命交女朋友,拼命花钱,像是要把少年时缺的东西全补回来。1977年,因为和赵姓女星的事,他差点进了监狱,最后赔钱了事。1985年他死的时候,才四十七岁,肝硬化,喝死的。他留下一句话:“我靠一只笔,得到了一切,连不该有的我都有了,那就是寂寞。”一个写尽了江湖热闹的人,最后自己一个人死在医院里。

温瑞安成名最早,摔得也最狠。 十六岁开始写武侠,在马来西亚、台湾、香港三地辗转,办诗社,开武馆,意气风发。然后就是牢狱之灾。1976年,他的社团被台湾当局扣上“为匪宣传”的帽子,人被关了进去,据说一度要判死刑。他在狱里用厕纸、报纸写小说,写《大侠传奇》。一个写“侠”的人,被关在监狱里,还在写侠客如何纵横江湖。这种荒诞感,大概比任何小说情节都来得刺痛。出来后他被遣送回马来西亚,又辗转香港,才安顿下来,一写就是几十年。

写了这么多人的苦,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文章憎命达”的老话。命达不达,文章该写还得写。只是觉得,那些武侠小说里的侠客,之所以能那么潇洒,那么不管不顾,那么把生死置之度外,大概是因为写字的人,已经在现实里替他们尝过了。他们把咽下去的苦,吐出来,就变成了书里的酒,变成了剑上的光,变成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