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使臣来到匈奴后，竟见到了昔日汉军名将李陵。汉武帝时期，李陵看着这张熟悉面孔，压不住心中怨愤，质问道：“我明明没有罪，为什么皇上要杀掉我的全家？”
这段话的意思见于《汉书·李广苏建传》，但原话更直接：“何负于汉而诛吾家？”李陵真正追问的，是一条没有核实清楚的军情，为什么足以决定一个家族的生死。
天汉二年，即公元前99年，汉武帝命李广利率军出酒泉攻打匈奴。李陵原本负责辎重，却主动请求带5000步卒北上。汉武帝准许。李陵出居延，行军30日，在浚稽山一带遭遇匈奴主力。
这支汉军没有骑兵优势，只能依靠车阵和弓弩连续作战。匈奴兵力逐渐增加到8万余骑，李陵边战边退。《汉书》记载，汉军多次杀伤数千人，但自己的损失也越来越大。到最后箭矢耗尽，士兵甚至拆下车辐充当武器。
更致命的是军候管敢投降，把汉军缺粮、没有援兵的情况告诉单于。韩延年随后战死，李陵投降，约400人逃回汉境。
消息传到长安，朝廷震动。司马迁替李陵说话，认为他以5000步卒深入匈奴，在数倍甚至十余倍敌军包围下作战，不能只凭最后的投降否定此前战绩。司马迁因此获罪。后来汉武帝也承认接应部署存在问题，并慰劳李陵残部。
真正改变李陵一家命运的事情，发生在他投降一年多以后。
汉武帝派公孙敖深入草原，希望把李陵接回来。公孙敖没有找到李陵，却俘获了匈奴士兵。俘虏供称，有一名“李将军”正在替单于训练军队。公孙敖据此回报，朝廷认定此人就是李陵，随后诛杀李陵的母亲、弟弟、妻子等家人。
后来汉使进入匈奴，李陵当面追问此事。使者告诉他，汉朝听说“李少卿教匈奴为兵”。李陵马上回答：“乃李绪，非我也。”
李绪原是汉朝塞外都尉，守奚侯城，匈奴进攻后投降。真正替匈奴练兵的人是他，而不是李陵。李陵得知家人因此被误杀后，派人刺杀了李绪。
这里有一个容易被后人写偏的地方。没有可靠史料能够证明公孙敖明知对方是李绪，还故意栽赃李陵。《汉书》留下的事实只是：公孙敖根据俘虏口供上报，朝廷未经进一步核实便作出处置。
因此，这件事真正值得注意的，不是哪一个人在背后设计陷害，而是战时情报出现误判后，惩罚来得太快，纠错却来得太晚。
李陵当然也不能因此被写成毫无责任的悲剧英雄。他兵败后选择投降，后来长期留在匈奴，还被封为右校王。这些都是不能回避的事实。
汉昭帝即位后，霍光、上官桀辅政，曾派李陵故人任立政等人前去招他回国。任立政告诉他，汉朝已经大赦，可以回来。李陵最终拒绝，只留下“丈夫不能再辱”一句。元平元年，即公元前74年，李陵病死于匈奴，在那里生活了20多年。
李陵的一生，前半段赶上汉武帝大规模北击匈奴，后半段却成了那场战争留下的一笔旧账。5000步卒、数万匈奴骑兵、一份俘虏口供、一个被认错的“李将军”，最后改变了一名将领和整个家族的命运。
公元前74年，李陵去世；同一年，汉昭帝去世。卫青、霍去病纵横草原的年代早已远去，汉朝面对的问题也开始变化。一个依靠不断出击塑造国势的时代正在结束，新的时代则必须面对战争留下的错误、代价，以及那些已经无法挽回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