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的女儿月底产假就要结束了,昨天去问了一下中介,现在保姆要8千一个月,她女儿在一家企业做内勤,月工资5千。
朋友说这话时,手里剥着橘子,橘子皮扔进茶几上的塑料袋里,动作比平时慢。她指甲盖上有道小口子,是早上削苹果划的,这会儿剥橘子总绕着那道口子走。
小敏我也认识,话不多,办事稳当,在那家企业干了快四年。怀孕七个月还挺着肚子挤地铁,说打车一天来回六十,一个月下来够买两罐奶粉。她工位上常年放着一包苏打饼干,饿了就掰两块,说胃不好,不能空着。
昨天下午小敏拉着她妈去了趟家政公司。
中介翻出手机相册,划拉几张阿姨的照片,说这个带过三个娃,那个会做辅食,价格最低的也要七千五,八千的算中等偏上。中介说这话时,手机壳背面夹着张名片,边角磨得发白。
小敏问:“有没有六千左右的?”
中介笑了笑:“妹子,六千的也有,年纪大些,你放不放心?”
回来的路上小敏没怎么说话。她妈走在她旁边,想开口又咽回去。小敏走路有个习惯,想事情的时候右手会捏着左手食指第二个关节,捏得发白。
到家后小敏坐在餐桌前,拿手机算了笔账。她妈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列着一串数字:工资五千,保姆八千,通勤三百,午饭两百。
她妈问:“那你这班还上不上了?”
小敏把手机屏幕按灭,说:“妈,我算过了,我上班一个月,自己倒贴三千五。”
她妈说:“那不如自己带。”
小敏没接话。过了会儿站起来去厨房倒水,水杯端在手里没喝,看着窗外。她妈后来跟我说,那一刻她瞅着闺女背影,觉得小敏好像瘦了不少,可明明才刚出月子没多久。小敏站那儿时,手指头在杯壁上一下一下地蹭,蹭得那块玻璃都花了。
晚上小敏丈夫回来,小敏把账又说了一遍。丈夫沉默了一阵,说:“要不你辞职,我这边多加点班。”
小敏说:“你一个月七千,房贷就占四千五,你加班能加出八千来?”
这话说完两个人都不吭声了。客厅里只有婴儿床那边传来孩子翻身的动静。丈夫坐在沙发上,手搭在膝盖上,指头捏着裤缝来回搓。
她妈那晚住在小敏家。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小敏卧室,门虚掩着,里面有亮光。她妈凑近看了一眼,小敏靠在床头,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招聘软件。孩子在旁边睡着,小敏另一只手搭在婴儿床沿上,手指头轻轻碰着孩子的手。
她妈没推门,回了自己那屋,躺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自己当年生小敏的时候,产假休完就把孩子送厂里的托儿所,一个月交几十块钱,虽然条件一般,但好歹有个去处。那会儿工资也低,可托儿费更低,咬咬牙就过去了。她记得托儿所阿姨姓周,胖胖的,总穿一件蓝布褂子。
第二天早上小敏跟她妈说:“我先不辞。”
她妈问:“那孩子谁带?”
小敏说:“我再想想。”
她妈说:“要不我过来帮你带?”
小敏看了她妈一眼。她妈腰不好,去年还做过理疗,小敏知道。小敏说:“你带不了,你腰不行。”
她妈没再坚持。回自己家的路上,她妈拐去超市买了袋奶粉,说先备着。路过小区门口那家家政公司,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新的价目表,她妈站那儿看了会儿,最低那栏写着六千八,括号里标着“新手”。
她妈后来跟我说,她那天站在那儿想了半天,想不明白一件事:现在请个人带孩子的钱,比一个年轻人上班挣的还多,那年轻人上班到底图啥?
我说:“图个社保,图个以后。”
她妈点点头,又摇摇头,说:“小敏说她不辞职,也不请保姆。她说她把孩子送托育,一个月四千五,剩下的钱紧巴点够用。”
我问:“那托育放心吗?”
她妈没回答,低头剥了个橘子,递给我一半。我接过来,橘子瓣上还带着白色的筋络,她妈没像平时那样剥干净。她大拇指按着橘子皮,那道小口子又露出来。
她忽然说:“小敏昨天翻手机翻到半夜,我看见了,她搜的是‘托育中心 监控 实时’。”
说完这句她妈就不说了,我也没再问。手里的橘子放嘴里嚼了嚼,有点酸,但也能吃。
今早小敏发了个朋友圈,一张照片,桌上摆着一份托育中心的宣传单,旁边是她工牌。配文只有三个字:先这样。
她妈在底下点了赞,没评论。点完赞,她妈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又拿起一个橘子。
你要是小敏,这班还上不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