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版《西游记》里,龙王抱着柱子一样粗的定海神针,一脸肉疼地说这是东海的镇海之宝。其实原著中,龙王并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他说的是,这是大禹治水的时候,确定江海的高低的一个定子,有什么用呢?
而且是龙婆龙女先开的口。她们说那块天河定底的神珍铁这几天霞光灿烂,恐怕要出世了。龙王也觉得不错,一块神铁,有什么用呢?最后龙婆拍板:不管他用不用,先送给他,由他怎么改造都可以,送出宫门口就算了。
这就是东海龙宫当时的态度:用一件自己不是很重要的大铁块,让这尊打不过的瘟神赶紧走人。
龙王也并不是没有想过要反击。四海龙王凑齐之后,南海龙王敖钦马上就要点兵抓人了,但是老龙王按住了他。原文为:“莫说拿,莫说拿,那块铁挽着些儿就死,磕着些儿就亡,挨挨儿皮破,擦擦儿筋伤。”
能打,龙王早就打了。
最后还是西海龙王定了调子:凑一副披挂打发他出门,然后启表奏上天庭,让天庭来收拾他。
龙王们的做法是先送出门,然后才去告状。
玉帝看完敖广的表文之后,就传旨“着龙神回海,朕即遣将擒拿”。结果太白金星出来说了几句,大意就是这猴子是天地间生成的,不如降旨招安,给他一个官职来约束他。玉帝听了之后非常高兴。孙悟空上天做了弼马温。
你去告状,上面就把对方提拔了。龙族算计好的事情,结果却出乎意料。
真正让龙族学乖的,是另一条龙的死。
泾河龙王在原著中戏份很少,但是整个取经工程都是从他这条线上牵出来的。他和长安城卖卦的袁守诚打赌下雨的时间以及点数,袁守诚断的是:第二天辰时布云,巳时发雷,午时下雨,未时雨足,共得水三尺三寸零四十八点。
泾河龙王回到水府之后,玉帝的旨意也到了,和袁守诚所说的完全一样。
为了赢得这场赌博,他改变了时间,减少了降雨量,犯了天条,被推到了剐龙台上,执行刑罚的是人曹官魏征。泾河龙王的头被悬挂在长安城中示众。
一个司雨龙神,只不过稍微改变一下下雨的时间和量,就被砍头。这个教训,整个龙族都看在眼里。
所以第四十三回黑水河那一段才叫一个精彩。孙悟空打到西海去质问龙王,龙王吓得魂不附体,连忙下跪,说:“那厮是舍妹第九个儿子。因妹夫错行了风雨,刻减了雨数,被天曹降旨,着人曹官魏征丞相梦里斩了。”
捋一下这层关系:泾河龙王是西海龙王的妹夫,那个占据了河神水府的妖怪,就是龙王自己的外甥。孙悟空要他交人,他马上派太子摩昂点了五百虾鱼壮兵,把自家的外甥抓来送给了他。
把这两件事情放在一起考虑,龙族的想法也就很清楚了。丢一根“能中何用”的铁棍,是财产损失;而耽误了取经,是要掉脑袋的事情。
更何况孙悟空取经之后,身份也变了。
第四十一回,孙悟空被红孩儿的三昧真火烧得没有办法,就跑到东海去求水。龙王把三个兄弟都叫来了,“率众水族,望妖精火光里喷下雨来”。
原著中说:“原来龙王私雨,只好泼得凡火,妖精的三昧真火,如何泼得?好一似火上浇油,越泼越灼。”
这一仗没有帮上忙,猴子差点也丢掉了性命。有意思的是,龙王动身之前先把丑话说在前头:“我虽司雨,不敢擅专,须得玉帝旨意,吩咐在那地方,要几尺几寸,甚么时辰起住。”
行雨有程序,起点是玉帝。这句话既免除了责任,又说明了自己的立场。
第六十九回朱紫国更加典型。孙悟空配药要用“无根水”做药引,念个咒就把东海龙王给叫来了。龙王一来就说:“大圣呼唤时,不曾说用水,小龙只身来了,不曾带得雨器,亦未有风云雷电,怎生降雨?”最后躲到乌云里打喷嚏、吐口水,凑了三盏。
随叫随到,雨具都没有来得及带上。
但是帮忙是有边界的。第八十七回凤仙郡大旱,孙悟空请龙王降雨,龙王不敢,说有玉帝旨意才肯,让悟空自己上天去请。红孩儿那场的私雨,是用龙族自己肚子里的水;如果要用天上的雨水,他一步都不敢逾越。
其实,龙族在西游世界中的地位并不高,龙王需要一个上面有人的朋友。孙悟空是观音菩萨指定的取经人,和他交好,这笔投资不会亏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