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武帝刘秀登基没多久,宫中来了一条怪报。
御用天文官急急赶来,说客星犯御座,星象异动,来势不轻。刘秀听完,没有惊慌,只是笑了,说是老朋友严子陵和他同榻而卧,腿搭到了自己身上。这段记录在《后汉书·严光传》里写得清楚,不是野史传说。整个东汉史里,一个人把腿压在皇帝身上睡着了,大约找不出第二例。更耐人寻味的是,那位皇帝不但没有追究,还亲口出来替人解释。
这两个人的关系,显然不是普通的君臣。
严光字子陵,会稽余姚人。《后汉书》记载,他与刘秀少年时曾一同游学,相识于刘秀还没有任何功名的时候。后来刘秀起兵,从一路征战到坐上皇位,建立东汉,史称光武帝。昔日同窗里,严光则从公众视野里彻底消失,下落不明。
他在主动躲避。
刘秀记挂这个人,下令按体貌特征在各地访查。后来齐国有消息传来,说有个男子披着羊皮袄在水边钓鱼,形貌与描述相符。刘秀随即令人备好安车和礼物,遣使去请。《后汉书》原文是"三反而后至",前后遣使三次,严光才答应进京。
注意,这里是派使者去请,不是皇帝本人动身。但"三反"这两个字本身已经很说明问题了,礼数给足了,人还是磨了三次才来。
进了洛阳,安排在宾馆住下,刘秀亲自过去探视。两人叙旧,史载谈了很久,气氛更接近旧友重逢,而不像寻常的君臣觐见。其间两人共宿,严光睡着之后,腿自然搭了过去,才有了次日天文官那番惊报,以及刘秀轻描淡写的那句解释。
这个细节后世引用了一千年。
引用它的人各自看到的东西不一样。有人从里面读出两人情谊之深,有人注意到严光对皇帝毫不拘谨,有人觉得这正是他始终不肯入仕的某种折射:把刘秀当旧友,从来没有真正把他当皇帝看待过。
刘秀随后提出,想授严光谏议大夫一职,正式入朝。
拒绝了。《后汉书》对当时的具体言辞没有详细记录,只知道结果是拒绝。随后严光离开洛阳,回到会稽,在富春山一带耕地垂钓,从此再没有踏上仕途。史载终老于此,年八十余岁。他钓鱼的台地后来被称为严子陵钓台,在今天浙江桐庐境内,至今仍在。
刘秀对这次再度消失,史书没有记录任何后续反应。没有强留,没有追究,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两人此后是否还有往来,无从可知。
时间到了北宋,范仲淹出任睦州知州,在富春江边为重修的严先生祠堂写了一篇记。文末有两句话,"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后来被反复引用,让这个钓鱼的老人变成了历代文人心目里某种隐逸理想的符号。
但范仲淹的评价,在同时代就有人不认同。
苏轼觉得严光的选择在道义上存疑,旧友临危即位,天下初定,正需要可信赖的人在朝辅助,这时候袖手隐居,算哪门子高洁。这个争论从宋代延续至今,支持范仲淹的有,赞同苏轼的也有,始终没有收拢到一个统一的结论。
有一点是范仲淹写那篇文章前后的处境:他在睦州任上,此前因为反对废后一事被贬出京,正处于仕途的低谷。严光在富春江边钓鱼的故事,对当时的范仲淹来说,读起来未必只是隔了几百年的古人轶事。
苏轼写那段质疑严光的文字时,自己也已经经历了不少贬谪。
两个人写同一个严光,各自刚经历了什么,这个背景对落笔时的心情,大约不是完全没有关系的。
严光自己没有留下任何文字。他在富春山上怎么打发那些年头,怎么看待当年的选择,不得而知。
参考资料:范晔《后汉书·逸民列传·严光传》,中华书局点校本,1965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