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0年的农历腊月二十八,后来的山东督军张怀芝到亲娘舅家去借年,娘舅瞧不起这个穷外甥,说他一身力气,不能养家糊口,没有用处,仅给他一斗黑豆,打发了他。按照旧社会的说法,黑豆是驱鬼辟邪之物,给他黑豆,意思是把张怀芝当做鬼一样驱赶走。
那天的风刮得跟刀子似的,张怀芝缩着脖子从舅舅家出来,肩上扛着那斗黑豆,脚底下踩着冻得硬邦邦的土路,心里头比这腊月的天还冷。黑豆在布袋里哗啦啦响,每一声都像在抽他的脸。舅舅那句话还在耳朵边上转:“一身力气,不能养家糊口,没有用处。”这话毒啊,比骂他偷鸡摸狗还毒。骂人偷摸,好歹还拿你当个人看;说“没有用处”,那是连牲口都不如了。牲口还能拉磨耕地,他张怀芝在舅舅眼里,连头驴都算不上。
可话说回来,舅舅那斗黑豆,真就是纯粹的羞辱吗?旧社会拿黑豆驱鬼,这讲究我琢磨过。鬼是什么?是死了没人祭、游荡无依的孤魂。舅舅给黑豆,明面上是赶他走,暗地里是不是也透着点“你自个儿顾自个儿吧”的意思?一斗黑豆,搁在穷人家,掺上野菜能熬过半个月。舅舅家要是真阔气,打发穷亲戚该给白面给腊肉,给黑豆确实寒碜人。可那年月,地主家余粮也不多,舅舅家大概也就是个中农,给黑豆未必全是恶心人,恐怕还有几分“我就这点东西,你拿走别再来”的实诚。这么一想,张怀芝恨是恨,但这恨里头,也夹着穷人对穷人的那点说不清的默契。
张怀芝后来当了山东督军,这事在他老家传得神乎其神。有人说他发了迹,头一件事就是派兵把舅舅家围了,吓得老头儿差点上吊。也有人说他到底没下手,到底是亲娘舅,送了二百块大洋去,算是还了那斗黑豆的债。这两种说法我都不全信。一个从黑豆堆里爬出来的人,心里头那根刺扎得太深,真能一笑了之?可要说他真把舅舅怎么样了,那又把他看得太小了。张怀芝在军阀堆里混出来,靠的不是记仇,是能忍。他能忍舅舅的羞辱,就能忍官场的倾轧。那斗黑豆,说不定倒成了他一辈子的“醒酒汤”,每回想摆谱的时候,就咂摸咂摸黑豆的味儿,知道自个儿是从哪儿来的。
这里头有个理儿,我特别想说道说道。旧社会讲“驱鬼”,把穷亲戚当鬼赶,这套逻辑最毒的地方在哪儿?在于它把穷说成是一种“邪气”,好像你穷,是你身上带了晦气,别人沾上就倒霉。舅舅给黑豆,表面是迷信,骨子里是划清界限。可穷是邪气吗?张怀芝一身子力气,没处使,那叫穷;后来他当了督军,还是那身子力气,换个地儿使,那叫权势。力气没变,变的是世道和机会。把穷当成鬼,那是旧社会最不要脸的一招,它不怪世道不公,反倒怪你命里带煞。
张怀芝的故事,说到底不是个“莫欺少年穷”的爽文。爽文里主角受了辱,扭头就中状元、当大帅,回头把仇人踩在脚底下。可现实里,张怀芝扛着那斗黑豆走回家,路上还得想:这豆子怎么跟野菜掺着吃,能多撑几天。他后来的发达,有本事,有运气,有那个乱世给的机会,唯独没有“必然”。多少跟他一样扛着黑豆出门的穷小子,最后就真成了舅舅嘴里的“鬼”,悄没声地死在哪个沟里了。张怀芝只有一个,黑豆的故事却有一箩筐。
我有时候想,要是张怀芝没当上督军,这故事还会被讲出来吗?不会的。正因为后来当了督军,那斗黑豆才有了“当年之辱”的味儿,舅舅才成了有眼无珠的典型。可咱们听故事的人,别光盯着督军的大印看。那斗黑豆里装着的,是千千万万个没当上督军的张怀芝。他们扛着黑豆,不是去“励志”的,是真不知道怎么活过这个年。
舅舅给黑豆,是旧社会的恶俗。张怀芝后来怎么对舅舅,是他人品的试金石。可最该被记住的,是那斗黑豆本身,它不该是驱鬼的,它该是喂牲口的,或者,干脆就该是给人吃的。什么时候穷不再被当成鬼,这故事才算没白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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