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珍子趁着夜色逃出韩府,没敢走大路,一头扎进了祁连山的野林子。她知道,韩德庆肯定不会放过她,河西到处是马家军的眼线。她得先活下来。
那会儿的祁连山,可不是如今旅游手册上画的那般岁月静好。老辈人讲,进了野林子,就跟进了阎王殿差不多,里头饿狼、豹子不说,单是那遮天蔽日的松柏和刺骨的山风,就能把人的魂儿给抽走一半。吴珍子一个年轻女子,身上没干粮,手里没寸铁,脚上那双布鞋还是韩府里丫鬟的样式,没走几里地就让碎石和冰碴子给磨穿了底。脚底板渗出血珠子,她硬是咬着后槽牙,一声没吭。她知道,哭声在那种地方传得比狼嚎还远,招来的不会是慈悲,只会是更凶的兽或者更恶的人。
这韩德庆是什么人?当年河西走廊上说得上话的土皇帝,靠着马家军的势力,明里是保安团长,暗里干的是贩卖烟土、强占民女的勾当。吴珍子是他从兰州城一个破落戏班子里抢来的,名义上是唱曲儿的丫头,实际上过的什么日子,左邻右舍心里都跟明镜儿似的。她这一跑,等于在韩德庆那张老脸上扇了一记响亮的耳光。那个年代,一个女人敢从这种魔窟里逃出来,光是这份胆量,就比祁连山顶上的雪莲还稀罕。
可话说回来,跑出来容易,活下去难。我爷爷那一辈人讲过,当年河西的老百姓,看见穿军装的要躲,看见保长甲长要躲,可看见一个孤零零的陌生女人从山里钻出来,十有八九也会绕道走,怕惹祸上身。吴珍子心里比谁都清楚,她不能去敲任何一家的门。她沿着山涧往南摸,渴了捧一口雪水,饿了就扒开冻土找那种埋在地底下的野荸荠,运气好还能捡到松鼠藏起来的松子。有一回她撞见一头孤狼,那畜生绿着眼睛跟了她半里地,她没跑,反倒捡起一根枯树枝,直直地瞪着它。狼犹豫了一会儿,夹着尾巴走了。她后来说,那时候她心里就一个念头:狼要是扑上来,她就跟它撕,撕不过就死在这儿,反正比回去受辱强。
这里头有个事儿我得掰扯掰扯。咱们现在看这种故事,往往容易把它当成一个简单的“烈女逃难记”,可实际上,吴珍子的处境照见的是一整个时代的黑暗。马家军在河西横行了那么多年,抓丁、抢粮、糟蹋妇女,老百姓敢怒不敢言,连地方上的乡绅都得看他们脸色。吴珍子逃出来,不光是为了她自己一条命,她是在跟一整套吃人的规矩叫板。只不过,那种叫板往往不被写进正史,顶多变成乡间老人口耳相传的一句“那个跑了的戏班子丫头”。
她往山里走了三天三夜,后来在一个废弃的羊圈里昏了过去。放羊的老汉早上发现她的时候,她嘴里还咬着半截草根,手里攥着一块尖石头。老汉没报官,也没声张,把她藏在羊圈后头的地窝子里,每天偷偷送一碗青稞糊糊。过了七八天,吴珍子能下地了,她给老汉磕了三个头,又往更深的山里去了。再后来的事儿,说法就多了。有人说她投了祁连山里的游击队,有人说她翻过山去了青海,也有人说她到底没躲过去,让韩德庆的人抓回去活埋了。哪种说法是真的,没人能说得清。
可不管结局咋样,那一夜她扎进野林子的那一步,就够让后来的人琢磨很久。那个年代的女人,命比草还贱,可草也有把石头顶开的劲儿。我琢磨着,吴珍子心里那团火,不是什么大道理,就是一个人活着的本能,不想像牲口一样活着,也不想像牲口一样死去。这念头放到今天,好像没啥稀奇,可在当时,那就是把天捅了个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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