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黄霑追求林燕妮，林燕妮不屑地说:“我不与有家室的男人谈情说爱。” 黄霑马上回家与妻子离婚，不料多年后，黄霑后悔不已。

黄霑的后悔，最沉重的地方，在于他后来意识到，自己的感情选择，也改变了孩子对家庭的看法。一个人可以为爱情重新出发，但孩子没有机会替自己选择开局。

说起黄霑，很多人脑海里先响起的是《上海滩》《沧海一声笑》《狮子山下》。他能把江湖气、儿女情和普通人的辛苦写进歌里，几句词就让人记住几十年。这样的才华，确实值得佩服。

可会写情歌，跟会处理感情，是两门功课。黄霑在第一门里成绩出众，第二门却留下了难以补交的作业。

华娃也有自己的歌唱事业，并非才子故事里一个没有名字的配角。她与黄霑育有三个孩子，夫妻关系破裂时，她正怀着小女儿黄宇诗。1976年3月，她在临近生产之际，提出办理分居手续。

这个时间点，让整段往事有了沉甸甸的分量。一个孕妇既要面对生产，也要处理婚姻的变故。旁人热衷讨论谁更有魅力，落到当事人的日子里，却是孩子怎么养、生活怎么安排、往后如何继续。

黄霑后来回头谈起这件事，承认自己欠前妻很多，也把自己形容为“懦夫”。这话没有他写的歌词漂亮，却比许多爱情宣言更实在。能承认自己的拖拉和伤害，至少说明他没有一直躲在“才子多情”的招牌后面。

林燕妮同样不能被简单写成一个被鲜花打动的女人。她做过电视工作，又在文学和广告领域闯出名堂，既能写文章，也能想商业点子。她与黄霑的关系里，有情感上的吸引，也有工作上的默契。

1975年，两人在广告宣传合作中擦出火花，后来共同创办了“黄与林”广告公司。公司直接把两人的姓摆在一起，多少带着那个年代的直率：感情一起谈，事业也一起干。

他们的合作有具体成果。迪士尼歌舞剧的翻译工作中，林燕妮译剧本，黄霑写粤语歌词。谈起《两忘烟水里》，她也记得自己曾建议黄霑用这首作品参赛。两个人能够交流创作，才是这段关系有吸引力的重要原因。

还有一件小事颇有意思。林燕妮回忆，有银行客户起初不看好女性，所以由黄霑出面谈广告。客户接连称赞创意，黄霑便告诉他，点子来自林燕妮。后来，对方转而希望见她。

这段经历至少让人看见，黄霑欣赏她的才华，林燕妮也有凭本事赢得认可的能力。把这样一段长期关系讲成男人花钱、女人享受，既低估了她，也把两人的共同生活讲得太廉价。

相恋多年之后，他们曾在金庸等朋友见证下签下一纸婚书。现场有文人朋友，有带着两人名字的文字，浪漫气氛自然不缺。只是，一张婚书和一段关系能否稳定走下去，终究是两回事。

我们看这类故事，容易被大场面带着走。鲜花、婚书、好友见证，样样都适合成为谈资。但日常相处靠的是能不能把话说清楚、把事情处理好。仪式能够表达愿望，不能替人完成责任。

到了1990年，两人分开。黄霑后来在领取金针奖时，公开表达对林燕妮的感情，还想把奖座送给她，最终未被接受。一个在事业上受到肯定的人，在感情上依然会碰到无法挽回的结果。

我觉得，这一幕最值得琢磨的，是掌声与回应之间的距离。台下的人可能感动，旧日伴侣却未必要接受。毕竟大家听到的是一番表白，她经历的是多年相处。感情的决定权，总得留给当事人。

林燕妮后来谈黄霑，既说过自己受到的伤害，也肯定过他的创作能力。这样的态度并不矛盾。一个人有才华，可以让你敬佩；同一个人在相处中带来痛苦，也可以让你选择离开。

黄霑对前妻和孩子的歉疚，则是另一层更长久的遗憾。他后来接受访问时表示，如果早知道婚外情会对孩子造成影响，自己会克制，也不会选择离婚。他担心的是，孩子因此对婚姻和生育失去信心。

这份反省值得认真看待，但也不宜替孩子宣布一切已经过去。父母付生活费、保持联络，都很必要；孩子如何理解那段经历，仍需要他们自己的时间。成人的一次决定，有时会在下一代心里停留很久。

1995年，黄霑与陈惠敏结婚，后来患癌期间得到妻子的照顾。

2004年11月24日，他因肺癌离世。他的人生有辉煌、有失误，也有重新建立生活的努力，不能只剩下一段供人围观的情史。

我仍然喜欢黄霑的作品，也认为他的反省比“风流无罪”的辩解有分量。真正该从这段往事里记住的，是珍惜可以早一点，责任也可以想得周全一点。歌可以重新填词，生活里受到伤害的人，却无法按一个键就回到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