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庆四年正月初三，89岁的乾隆帝咽气，跪了三年“儿皇帝”的颙琰，终于攥紧皇权。灵前哭声震天，他没先哭，提笔写下一道谕旨：凡皇考现存妃嫔，一体加恩晋封，俸禄加倍，即日安置寿康宫，毋得迟误。
谕旨送出去还不到半个时辰，内务府总管和珅就踉跄着跑进乾清宫，趴在灵柩前的地砖上嚎啕。颙琰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朱笔没停，正勾着礼部递上来的丧仪单子。和珅哭了几句，见新皇帝没搭腔，自己爬起来，凑到御案边上低声说，皇上，寿康宫年久失修，十几位太妃太嫔一时安置不下，是不是先缓两天，等奴才让人拾掇出西边的偏殿来。
颙琰把笔搁在青玉笔架上，声音不大，却正好让殿里所有人都能听见：朕说的是即日，你听不见？和珅脸上的肉抽了一下，赶紧弯腰说奴才是怕委屈了太妃们。颙琰没再理他，转头吩咐身边的小太监，去把军机处的王杰叫来。和珅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手里攥着块帕子，指节都捏白了。
王杰进来的时候，颙琰已经把一摞折子推到了桌角。他指着最上面那本说，这是浙江巡抚报上来的海塘银账目，去年拨了八十万两，修了三里堤，朕记得乾隆五十九年修同样的堤，只花了三十万两。王杰接过去翻了翻，没说话，眼角扫了一下和珅。和珅的帕子这会儿已经攥成了一团，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
颙琰站起来，走到乾隆的灵柩前，伸手摸了摸棺盖上那条雕龙纹。他背对着满屋子的人，声音闷闷的：朕当皇子的时候，户部的账目从来不敢细看。现在朕坐在这儿了，想替先帝爷把账本子捋一捋。和珅扑通又跪下了，这回没哭，只是嗓子发紧地说皇上明鉴，海塘银的支用都有明细可查。
颙琰转回身，脸上看不出喜怒。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人名和数字。他走到和珅跟前，把纸往他面前一送，说那你给朕讲讲，和府花园里那块太湖石，是哪个盐商孝敬的？朕派人量过，光运石的船就用了三十条漕船，走的是运河漕运的河道。和珅猛地抬头，眼珠子瞪得像铜铃，嘴张了张，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这时候殿外一阵脚步声，御前侍卫长带着几个兵进了门，站在和珅身后。颙琰回到御案后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说我给太妃们加俸禄，安置寿康宫，是想告诉天下人，朕念旧情。可旧情归旧情，新账旧账得一块儿算。他放下茶盏，声音骤然冷下来：传旨，和珅欺君罔上，贪墨国帑，即日革职拿问，抄没家产。侍卫们一拥而上，把还跪在地上的和珅架了起来。和珅这时才反应过来，嗓子里挤出一声哀嚎，说皇上，先帝爷尸骨未寒啊。
颙琰摆摆手，侍卫把和珅拖了出去。嚎叫声一路从乾清宫传到隆宗门，慢慢听不见了。颙琰重新拿起朱笔，继续勾丧仪单子，像是在上面批了个普通的奏折。旁边的小太监抖着嗓子问，皇上，寿康宫那边，太妃们的东西今儿个就搬吗？
颙琰头也没抬，说搬，日落之前都安置好。俸禄从今天起算双份，告诉内务府，谁耽误了，谁跟和珅一块儿去刑部大牢里过年。小太监应了声是，飞快地跑出去了。
王杰把海塘银的折子收进怀里，试探着问，那抄家的差事，皇上交给谁办。颙琰想了想，说让朱珪去，他知道什么该查，什么该留。王杰点头退下，走到门口又听见颙琰在后面补了一句，和珅府上那几箱子字画，挑几幅好的送寿康宫，太妃们爱热闹，挂上添点喜气。王杰应了一声，心里明白，这位新皇帝从给太妃加俸那会儿起，就盘算好了今天这一出。灵前的哭丧声还隐隐约约飘进来，乾清宫里的朱砂印泥却已经盖在了抄家的旨意上。颙琰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闭着眼轻轻吐了口气，三年了，这口气总算顺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