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五年十月六日清晨,巫家坝机场风很大。停机坪上,一架运输机舱门大开却迟迟不起飞,舷梯底下站着多位政界人物与军事将领。其中,有两人关系很特殊,一个是刚过花甲、经营云南十七年的龙云,一个是年过四十、黄埔出身的杜聿明。几天前,正是这位杜司令带着中央军,在一个凌晨把枪口架上了五华山。
这场送别来得并不体面。十月初,杜聿明奉蒋中正密令突袭昆明,包围五华山官邸,解除龙云的警卫与守城武装,宣读免职手令:昆明行营主任、云南省政府主席本兼各职一律免去,改任军事参议院院长。宋子文飞来处理善后,僵持数日后,龙云同意飞往重庆。
机场这幕,是整件事最耐人寻味的一幕。龙云一步步踏上舷梯,杜聿明忽然戎装佩剑,小跑上前立正敬礼。龙云停住脚步,低头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带锋:这下你该满意了吧?杜聿明挺直腰板,朗声答:报告主任,我很满意。龙云又问:你的兵该撤出昆明了吧?杜答:主任的飞机一起飞,部队马上就撤出。
一句主任,一句以下犯上,把这场权力的荒诞翻了个面。论编制,杜聿明这个昆明防守司令,本就归龙云的昆明行营节制,是下属;可真动起手,他手里握的是蒋中正的尚方宝剑。龙云名义上还是长官,实权却在一夜之间被抽空。他后来在重庆常念叨那句,龟儿用卑鄙无耻的小偷式手段对付我,美报纸当时直呼此事为小偷式的袭击。
飞机腾空,杜聿明当场下令第五军撤出市区,昆明恢复常态。龙云到了重庆,军事参议院院长是个清闲虚职,他几乎等于被软禁。三年后,他借陈纳德的飞机逃离南京转赴香港,公开反蒋;而杜聿明后来兵败被俘,在功德林改造,一九五九年特赦。一九六零年前后,两位当年的对手在会场偶遇,只淡淡握了握手,谁也没再提巫家坝那阵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