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的名义》中,孙连城的风评为什么现在正逐渐变好?
用古人的话说,孙连成是循吏。
奉法循理之吏,不伐功矜能,百姓無稱,亦無過行。
别以为孙连成是懒政,他的懒政是建立在条件根本不成熟的基础上的。你家里有上千万上亿的私产,当然可以拿来毁家纾国;没有这个条件,去搞一鱼两吃、一地两卖,这本质上就是在牺牲国家的公信力,换取个人的业绩。是,在某个发展阶段,公信力不如业绩有价值,但这不是国家公信力可以拿来换取个人业绩的理由。
李达康被激怒了,浑身颤抖:现在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我眼里能没有经济吗?GDP并不是冷冰冰的数据,是一个省一个市一个地区人民群众的冷暖温饱啊!老易啊,我日夜努力,一片真心可对天!
原著里的这句话,在很大程度上揭露了李达康这个人的本质——不唯书、不唯实,只唯上。这里的“上”,不是某个具体的个人(虽然面对具体的个人,比如陈岩石,他也很能“唯”),而是整体上的政治要求。只不过,他的能力实在太强了,以至于“唯上”能唯得非常漂亮,唯得大义凛然,唯得哪怕周围一圈儿全进去了,他自己依然不粘锅。可以想象,如果把李达康扔到现在,他大概率是个清除低效闲置基建、带领全员过苦日子的先锋,然后汉东省出现了公务员因为养不起家自杀的现象。
即使退一步讲,我们假设李达康是在说真心话,他是真的为了“一个省一个市一个地区人民群众的冷暖温饱”,我们也要问一句:本心好了就可以随便乱来了?
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叶若夫跟他的前任亚戈达、后任贝利亚比,在私德上绝对是最靠近圣人菲列克斯的,虽然他是个酒蒙子:
叶若夫被捕之后,他的家里只有1件大衣,9双靴子,13件士兵衬衫,48件普通衬衫,34个小雕像,几个空的和半空的伏特加酒瓶。
然而还是这位,一口气在大清洗里搞掉了上百万人,最后差点搞到斯大林头上,原因也不是他有多坏,而是他刹不住闸。他本心是不是好的?是。但本心是好的就一定做得对了?要真是这样,那波尔布特和皮诺切特可以联名发来贺电了。往国内说,四川某位李姓领导,紫金山天文台能天使,都是拼命跟紧然后惹出大祸的例子。
说到底,“规则”到底是干什么用的?规则最主要的作用就是,在上级指令错误时,能够及时加以弥补或者阻止,也就是防止个人的失误或错误变成体制性错误——之所以说是上级指令错误,是因为下级的错误在被推行前,就有比较大的可能被上级给挡下来了。它是横在“集中力量办大事”和“集中力量犯大错”之间的大堤,没了它,不出事儿什么毛病没有,出了事儿就全来不及了。甚至可以说,到了某个政治级别以后,“遵守规则”会变成比“贯彻意志”更重要的品质。因为随着一个人政治地位的提升,他可以动用的资源越来越多,可以松动的规则越来越多,可以捅出的篓子也越来越大。
从这个意义上说,孙连成敢于站出来对抗一波,已经可谓党性非凡——然后他被上级和上级的上级(默许)搞掉了。恪守原则,意味着得罪周围所有不恪守原则的人,甚至得罪同样恪守原则,但是目前需要你不那么恪守原则的人。所以就连沙瑞金也不喜欢孙连城。
这是因为,如果我们敢于不讳言的话,单个上级领导的利益,跟党的利益,跟国家的利益,跟人民的利益,可以在实际上是不一致甚至冲突的。这个问题不涉及违法犯罪,哪怕在合理合法的范围内,这种冲突依然存在。同时,这个问题在本质上无解,它反映了“组织”这种东西的天然内在矛盾,挪到所谓西式民主环境下也是一样。唯一的区别是那边逻辑上是民粹主义,这边逻辑上是唯上主义;那边表现上是性别/种族冷战,这边表现上是A4雕花。
李达康一直要到《人民的财产》里,真的捅了大篓子了(3·28事故),甩都甩不掉了,才开始幡然悔悟;但这已经是高度艺术化的处理了,在现实中,他不会有这个幡然悔悟的机会:唯上者基本只有两个下场,要么爬到了足够高的位置变成不能被干掉的人,要么转型不够快被干掉。而孙连城,他在体制内被排挤并边缘化,本身就反映了一个体制的自我净化能力是怎样一点点变弱的。
现在的大环境,是李达康多过了头而孙连城不常有,宇宙区长的风评自然会不断变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