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剧《持*入宋》里提到的北宋朝中泄密的“间谍”,暗指一部伟大的兵书《武经总要》,这部书背后确实充满故事性。
庆历二年深秋,集贤校理曾公亮推开崇文院的书阁木门,檐角铜铃在风里响得急。案上摊着一册从陕西路急递回来的塘报,朱笔圈出的几行字被烛火映得发暗:好水川一役,环庆路副总管任福以下六千余将士没于西夏铁骑之下,横尸遍野,无一降者。
他把塘报合上,又翻开另一卷。那是一份细作从兴庆府辗转送来的密报,说元昊营中近日得了一部汉文兵书,依其法训练“铁鹞子”重骑,于六盘山外设伏,专克宋军轻进。
曾公亮盯着“兵书”两个字看了很久。他隐约觉得,这封密报里有些东西,本不该落在西夏人手里。
三年前,宋仁宗在垂拱殿召见他和丁度时,语气罕见地沉痛。那时好水川的战报刚刚送到,满殿文武默然。仁宗说得不多,只一句:“朕观诸将临阵,多昧古今之学,遇敌则茫然不知所出。”于是有诏:设书局于崇文院,命翰林学士承旨丁度总领,集贤校理曾公亮、司天监杨惟德等编纂一部兵书,“采古兵法及本朝计谋方略”,使将帅有所依循。
曾公亮记得很清楚,诏书用的是“恐群帅昧古今之学”七个字。这七个字背后,是好水川、三川寨、丰州一连串败绩,是西夏铁骑踏过横山后的扬长直入,是朝堂上“以文制武”百年积弊在战场上的总清算。
编纂的旨意是明确的,但曾公亮心里始终有一层隐忧。这部书要涵盖的内容太多了:前集二十卷论制度与边防,后集二十卷录历代战例与占候之术。制度卷里要写营阵之法、攻城守城之具、水攻火攻之策;边防卷要详载沿边州军的地理方位、山川关隘、寨堡道里,连契丹和西夏境内的州军设置“皆访求而详录之”。更要紧的是,卷十五中关于指南鱼制法的记载,是当世唯一以地磁场人工磁化的实操记录;卷十至卷十三绘有二百五十余幅战具构造图,火药配方、火球制法、蒺藜火球与烟球的使用之法尽在其中。
这些东西写在纸上,是学问。落到敌手,便是刀兵。
庆历三年冬,书局里的日子单调而漫长。丁度总领全局,曾公亮负责前集制度的校理,杨惟德专司后集占候部分。案头堆着从秘阁借来的唐以前兵法典籍,也有边臣送来的本朝战阵手札。曾公亮逐条披阅,常常写到深夜,烛泪积了厚厚一层。
某日清晨,他经过崇文院东廊,见几个书吏正将一批新誊抄的稿本装箱。他随口问了一句:“这是送往何处的?”书吏答:“发往陕西路经略司,供边将参阅。”
曾公亮点了点头,走过去了。但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几只木箱。箱子上的封条完好,用印齐全。他站了片刻,没有说什么。
后来的事,他始终没有找到确凿的证据。庆历七年书成之时,全书四十卷、三百十八门,从选将练兵到边防地理,从阵法器械到阴阳占候,无所不包。仁宗亲自撰写序文,称“凡军旅之政,讨伐之事,经籍所载,史册所记……咸用概举”,又言“营阵法制、器械名数、攻取之具、守拒之用,并形图绘,悉以训释”。御笔亲定的序文冠于卷首,这部《武经总要》作为中国历史上第一部官修兵书,就此定稿刊行。
但曾公亮始终记得那份来自兴庆府的密报,记得元昊营中那部“汉文兵书”的传闻。他无法证实什么,只是在晚年的一次闲谈中,对身边人说过一句极轻的话:“兵者,国之利器。然利器在手,握之者谁,用之者谁,不可不察。”
他没有再多说。
这部书后来流传很广,元明皆有刊本,四库全书收入,清代学者钱大昕读后评价说,其“边防一门,于河北、河东、陕、蜀、荆湖、两广沿边州军城寨镇铺四至道里了若指掌”。李约瑟在《中国科学技术史》军事技术分册中引用该书插图达四十余幅。1944年,李约瑟在琉璃厂偶得明刻黑口本,后在赠予中国科学院图书馆的题记中写道:“予在琉璃厂访得明正统本《武经总要》一部,谨以奉赠。”
没有人知道,这部兵书在成书过程中究竟有没有过“泄密”。史书上没有记载。但庆历年间那些从崇文院发出的、贴着封条的木箱,那些送往陕西沿边的抄本,那些在宋夏之间反复易手的边境寨堡,都沉默地存在于时间的缝隙里。
曾公亮死于元丰元年,距《武经总要》成书已三十余年。他一生历仕仁宗、英宗、神宗三朝,官至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晚年还向神宗推荐了王安石。在那些更为宏大的政治叙事中,一部兵书编纂的往事显得微不足道。但他或许在某个月夜,曾独自翻开过那部书的某一卷,在“边防”门中那些密密麻麻的寨堡名录间,寻找过一个他永远无法确认的名字。
那也许只是一个传言。也许不是。
汴京的书阁已经拆了,崇文院旧址上盖起了新的官署。而《武经总要》还在,四十卷,三百十八门,一部书,和它吞下的所有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