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学智一生进退从容,得志不骄,逆境不馁。1960 年初,他受案件牵连调离军队,赴吉林担任农机厅厅长,之后下放金宝屯农场劳动。年近六十的他下地种菜、放牛磨豆腐,和年轻人一同扛粮劳作,始终保持坚韧豁达的心态。
1980年1月,洪学智再次出任解放军总后勤部部长。这个位置,他二十多年前就坐过。
1957年,他已经担任总后勤部部长、党委第一书记;1959年庐山会议后,因彭德怀错案受到株连,原来的军队职务被撤销。1960年,他离开部队系统,调往吉林省,先后担任农业机械厅厅长、重工业厅厅长。
职位一下变了。
抗美援朝期间,洪学智曾任志愿军副司令员,1951年兼任后方勤务司令部司令员,组织后勤力量应对美军对运输线和供应系统的封锁破坏。回国后,他进入总后勤部。到了吉林,摆在办公桌上的不再是战场运输、弹药和部队供应,而是农业机械、地方工业和生产管理。
调令下来以后,他就在这套新的行政体系里工作。
这一段经历持续了十年,并没有直接通向农场。1960年调任吉林时,洪学智仍然担任正式行政职务;1970年才被下放农场劳动改造。两次变化相隔十年,性质也不同。
前一次是离开军队领导岗位转入地方工作,后一次则连正常的行政工作也失去了。
1970年到金宝屯胜利农场时,洪学智57岁。
农场实行军事管制,他和年轻知青住土房、睡土炕、吃集体食堂,劳动由军管会安排。
刚到那里,没有固定活计,他便清扫院子。后来,他被安排到粮库旁养猪,与知青孙炎锋一起照料50头猪。
猪拱坏圈栏,两个人赶猪、修圈,又找酒糟掺进饲料。
还留下了他种菜、放牛、磨豆腐、搬粮的片段。年近六十,农场分下来的体力活照样要做。过去的上将军衔、志愿军副司令员和总后勤部部长经历,在这里既不能减少劳动量,也不能改变他的身份。
每天面对的,就是土房、猪圈、粮库和具体活计。
可洪学智并没有因此只管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一次秋收以后,附近群众进入已经收过的玉米地捡拾散落粮食,护青人员把人往外赶。
洪学智看见后,去找军管人员交涉。他提出,庄稼已经收完,地里剩下的玉米很快就会被翻入土中,而附近群众生活困难,没有必要阻止他们拾取。
后来,农场放宽了群众捡拾落地玉米的限制。
这件事发生时,洪学智自己也是被管理的一员。他手里没有省厅负责人的行政权力,更没有过去在军队里的指挥关系。能做的只是找到管事的人,把问题摆出来。
1971年春,又发生了一件事。孙炎锋和几名知青因为用扑克牌“算命”受到批判。
洪学智找到负责人员,提出年轻人有错误可以教育,不应轻易上升成严重政治问题。孙炎锋后来没有继续遭受原先那种追逼,一批有相近遭遇的知青也随之摆脱了这场批判。
同住的孙炎锋后来记下,洪学智在农场并非没有痛苦,也会因一些事情发怒。
那些日子并不存在一个始终轻松、始终谈笑的洪学智。扫院、养猪、参加劳动,与个人的痛苦同时存在;为拾粮群众开口,为受到批判的年轻知青交涉,也发生在同一段日子里。
洪学智在金宝屯留下的分量,也正在这里。忍受处境只是其中一部分,他没有把自己缩成一个只等结论的人。分到劳动,就把活干下去;碰到具体的人受到不当处置,还会走到管理人员面前交涉。职位和权限已经被压到很低,处理事情的习惯仍在运转。
1972年,在毛主席、周恩来过问后,洪学智解除劳动改造。
1974年,他出任吉林省石油化工局局长,重新进入地方工业管理岗位。1977年9月,又出任国务院国防工业办公室主任。
此后,他参与整顿军工生产秩序,抓武器生产质量,也处理军工企业恢复生产中的具体问题。
这段轨迹里,1960年的吉林并不是一个等待回北京的驿站。农机、重工业、石油化工,这些工作占去了他此后十多年的时间。等到重新进入国防工业系统时,洪学智带回去的也不只有过去的军队后勤经验,还有长期在地方生产部门工作的经历。
1980年再次执掌总后勤部后,他开始处理“文化大革命”遗留下来的后勤问题,整顿工作秩序,推动全军后勤重新进入正常建设轨道。随后又围绕现代战争需要调整保障体系,推进战略、战役、战术供应管理。
二十年间,洪学智能够支配的东西曾经一层层减少,又一层层增加。
军队领导岗位没有了,他去管农机和工业;行政岗位也没有了,他去扫院、养猪、参加劳动;重新获得工作机会,他又去管石油化工、国防工业和全军后勤。
金宝屯那段日子最重的地方,并不在一个上将究竟扛过多少袋粮、磨过多少豆腐。
57岁的洪学智已经没有多少可以选择的职位,却仍在一件件处理落到眼前的事。十年后,他重新坐进总后勤部部长办公室,桌面上摆着的,已经换成一套需要整顿和重建的全军后勤系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