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皇帝二十几岁时,本事不大。但他的胸怀,却是举世罕见的。
接到威海卫失守、丁汝昌自尽的消息时,光绪正在御书房里对着地图。他没有先问战局如何收拾,也没问残部如何安置,开口第一句是:“丁汝昌的尸首,运到哪儿了?”
一旁的翁同龢心里一沉,低声答道:“据报,已由亲兵收殓,正待旨意。”
“旨意?”光绪转过身,脸上看不出悲喜,“传朕的旨意:丁汝昌临阵畏战,失地辱国,其罪当诛。既已自裁,着即抄没家产,子孙永不得录用。灵柩不许出刘公岛,以囚服入殓,加三道铁链锁棺,十年内不得下葬。”
翁同龢倒吸一口凉气,想要劝谏,却被光绪抬手止住。“怎么?你觉得朕刻薄?”年轻的皇帝走到窗边,“北洋一年要耗去多少银子?朕把重建海军的饷银都拨给了他,他却给朕一个全军覆没。这口气,朕咽不下。”
旨意传到刘公岛时,丁汝昌的旧部正围在灵前。几个年轻军官听完,当场就要拔刀,被老将刘步蟾按住了。“都别动!”他哑着嗓子,“大帅走得磊落,我们不能让他走了还背个抗旨的罪名。”
棺椁被套上灰色的囚衣时,一名亲兵忍不住,冲上去扯那衣服,被侍卫架开。铁匠当啷啷砸上三道铁链,每砸一下,站着的将士们就抖一下。刘步蟾默默解下自己的官服外套,盖在冰冷的铁链上。
锁好的棺椁停在岛上一处废弃的炮台里。光绪当真没让运走。水师散了,岛上官兵陆续撤离,只留下几个老弱兵丁看守。刘步蟾没走,他在岛上赁了间破屋住下,每月去看一次那棺椁。铁链在海风里生了锈,他就一点点擦掉;棺木有了裂缝,他找木头修补。有人劝他:“朝廷都忘了,您何苦?”他摇头:“大帅不该是这个下场。只要我还活着,就得替他争回来。”
这一争,就是十五年。
期间刘步蟾联络过散落在各地的旧同僚,联名上书过一次,被驳回了。又找过几位王爷说情,石沉大海。光绪死了,溥仪即位,朝廷换了一茬人,好像更没人记得刘公岛上还锁着一具棺椁。刘步蟾的头发全白了,走路也颤颤巍巍,可每个月去擦拭铁链、修补棺木,从没间断过。
转机出现在第十五年秋。一位曾受过丁汝昌恩惠的南洋商人回了国,听说了这事,托关系见到了新任的海军衙门大臣。大臣本是北洋旧人,心里早有愧疚,借此机会上了一道折子,陈情“丁汝昌虽败,然力战至死,其志可悯;锁棺十载,其罚已足。请准予安葬,以安将士之心”。
折子递上去时,朝廷正为另一场改革吵得不可开交,这等“小事”无人细究,便批了个“准”。
消息传到岛上,刘步蟾正给棺椁缝隙抹桐油。听完圣旨,他手里的刷子掉了,慢慢跪在棺前,磕了三个头。“大帅,”他老泪纵横,“咱们……可以回家了。”
卸铁链那天,来了好些旧部。铁锈深深嵌进木头里,锯了半个时辰才断开。囚衣早已朽烂,刘步蟾早就备好了一身崭新的北洋海军提督官服,仔细给棺木换上。棺椁抬起时,阳光照在崭新的绣纹上,亮得刺眼。
光绪想用铁链锁住的,早就锁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