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左宗棠曾孙想回上海养老,写信给市委申请分套低层公房。时任上海副市长的女儿看清来信后,竟狠心在申请上画了叉!
左焕琛把画了叉的申请轻轻推到桌角。秘书进来送文件,瞥见那个叉,脚步顿了一下。
“副市长,这……”
“按程序退回去吧。”左焕琛没抬头。
秘书拿起文件,走到门口又回头:“其实……老专家的贡献,特事特办也不是不行。”
左焕琛这才抬眼:“开了这个口,明天就会有十个‘特事’找上门。”
屋里静了会儿。秘书带上门出去了。
那天晚上左焕琛没回住处,在办公室坐到很晚。她拉开抽屉,里面有一张黑白照片——1956年全家在洋房前的合影。父亲穿着白衬衫站得笔直,她那时才十岁,揪着父亲的衣角。
电话响了。是重庆的弟弟打来的。
“姐,爸今天问我信有回音没。我说还没那么快。”
左焕琛捏着话筒:“嗯。”
“其实爸这几个月腿脚更不好了,下楼都得扶墙。他总念叨上海弄堂里的生煎。”
“我知道。”
弟弟沉默了几秒:“姐,你就不能……”
“不能。”左焕琛打断他,声音很轻,“我在这个位置上,就不能。”
挂掉电话后,她看着窗外上海的夜色。远处有新盖的楼房,灯火通明。她知道那些楼里还有很多人在排队等房子,普通工人、教师、医生。她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先人后己。”
两个月后,重庆又来电话。这次是妹妹。
“爸住院了。不是很严重,就是老了。”妹妹顿了顿,“他让我告诉你,别为难。”
左焕琛当天晚上去了趟房管局。局长亲自接待,听说来意后翻了半天本子。
“副市长,现在确实紧张。不过……”局长压低声音,“下个月虹口有批旧房改造完成,可以腾出一套一楼的。”
“按规定排队的下一户是谁?”
“一个小学老师,三代五口人住亭子间。”
左焕琛点点头:“给他吧。”
走出房管局时已是深夜。司机问去哪儿,她说随便开开。车经过外滩,经过父亲曾经工作过的医院旧址,现在那里是一座新商场。
她让司机停车,一个人在江边站了会儿。江风很大,吹得外套哗哗响。
第二年春天,父亲病重的消息传来时,左焕琛正在主持一个住房分配工作会议。她坐在主席台上,听着关于公平分配方案的汇报,手里的笔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着。
散会后,秘书匆匆过来:“重庆的电话,说老人家可能就这两天了。”
左焕琛订了当晚的机票。飞机起飞时,上海下起了小雨。她从舷窗望出去,这座父亲思念了四十年的城市渐渐模糊在雨雾里。
病房里很安静。父亲醒着,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
“你来了。”声音很轻。
“嗯。”左焕琛在床边坐下,握住父亲的手。那双手曾经握过手术刀,现在瘦得只剩骨头。
“房子的事,不怪你。”父亲说,“是我不该写那封信。”
左焕琛摇头,说不出话。
“我后来想明白了。”父亲慢慢说,“你是对的。我们左家的人,不该开这个头。”
护士进来换药。父亲等她出去,才又开口:“我梦见老房子了,窗台上的茉莉花开了。”
左焕琛记得那株茉莉。小时候夏天,父亲总在傍晚浇水,整个弄堂都是香的。
父亲闭上眼睛,像是累了。过了很久,就在左焕琛以为他睡着时,听见他轻声说:
“把我撒进长江吧。江水会流到上海的。”
三天后,父亲走了。追悼会上来了很多人,有他救过的病人,有他带过的学生。左焕琛站在家属行列里,听着那些陌生人口中的父亲——严谨的医生、耐心的老师、把手术津贴全捐给科室买书的前辈。
回上海的前一晚,她去了父亲在重庆的住处。一套老式公房的三楼,楼梯陡得很。她扶着墙慢慢走上去,想起弟弟说父亲最后几个月上下楼都要扶墙。
屋里陈设简单,书桌上摊着一本《上海掌故》,翻到外滩那一页。旁边有本旧相册,她翻开,看见自己小时候的照片,背面是父亲的字:“焕琛十岁摄于家中。”
她把相册放回原处,关上门。下楼时在二楼转角停了停,那里墙上有个模糊的印记,像是有人长期扶握留下的。
回到上海后,左焕琛继续主持住房分配工作。那年秋天,上海启动了最大规模的老旧公房改造。她在一次调研中,去了虹口那片已经完成改造的房子。
那个小学老师分到了一楼的两间房,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她,老师擦了擦手过来:“副市长,谢谢您。孩子现在有地方写作业了。”
左焕琛看着晾衣绳上飘动的校服,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那件洗得发白的手术服。
“应该的。”她说。
车子离开弄堂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秋阳正好,照在那些新刷的窗框上,明晃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