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冬天，哈尔滨大雪纷飞。53岁的赵连栋跪在养母李秀荣面前，哭着说安顿好了一定接她去青岛住大房子。李秀荣信了，把攒了半辈子的钱塞进他手里，目送他带着一家十四口登上赴日轮船。这一跪，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见他。
 
赵连栋本名野板祥三，父亲是当年侵华日军军官。1945年日本战败，四岁的他被丢在哈尔滨街头，蜷在垃圾堆旁，浑身冻得发紫。赵凤祥发现他时本能地推开——妻子的多位至亲都死在关东军刀下。
 
可听到孩子微弱的哭声，他又折回去，把他抱回了家。李秀荣看着这个冻得手脚发黑的小生命，说了一句改变自己后半生的话：“他只是个孩子，大人做的孽和他没关系。”
 
从此这个日本孤儿有了中国名字，赵连栋。养育一个日本孩子在那个年代意味着什么，不用想也知道，邻居指指点点，有人当面骂他们“汉奸”。
 
为了护住这个孩子，赵凤祥夫妇辗转搬迁，从哈尔滨到河北，再到山东、天津、宁夏，每到一个新地方就小心隐瞒他的身世。李秀荣甚至因为一次冲突中护着赵连栋，意外流产，此后终身没能再生育。
 
但这些苦她从没算在赵连栋头上。家里粮食不够，细粮和棉衣先紧着他；他结婚成家，老两口帮着操持；他有了五个孩子，也是李秀荣一手带大。
 
养父母还托人给他找了正式工作，让他端上铁饭碗。赵连栋在中国活了大半辈子，从垂死孩童到成家立业的中年人，人生每一个关键节点，背后都站着这对没有血缘的中国老人。
 
八十年代中期，日本遗孤寻亲的消息传来。赵连栋动了心思，想去日本找亲生父母。李秀荣没拦，反而卖掉唯一值钱的一对金耳环，凑钱给他办护照、买机票。
 
她心里也许有过不安，但她选择相信——相信这个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认了亲也会记得回家的路。
 
1992年，赵连栋独自赴日寻亲，找到了并未战死的亲生父亲，恢复日本身份。两年后，他决定带妻子和孩子们共十四口人迁居日本横滨。
 
临走前他给养母和姐姐做了承诺，说会经常回来，说会接母亲去青岛养老。姐姐赵连芹记得，弟弟走时一迭声说着这些话，看上去那么诚恳。
 
然后一切戛然而止。
 
踏上日本国土后，赵连栋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改回日本名字。紧接着，他切断了与养母家所有联系渠道。没有电话，没有信件，没有任何问候。
 
1997年，李秀荣年近九旬，摔伤后瘫痪在床，后来中风，病痛缠身。家人辗转联系赵连栋，告诉他养母病危，只求他回来见最后一面。他的回复是——工作太忙。
 
再后来，他索性托人带话，说自己现在是日本人，养母的生死和他没有关系。李秀荣躺在病床上，眼睛死死盯着门口，嘴里一直微弱地念叨着“连栋儿”。姐姐赵连芹亲自跑到日本去求他，他也没有回来。
 
还有一件事比断联本身更让人心寒。当时日本政府对中国养父母确认身份的遗孤有补偿安排，需要本人或指定人签字领取。
 
赵连栋利用养母识字困难，自己代签了所有文件，补偿款全部进了他的口袋。李秀荣根本不知道有这回事，晚年只能靠其他子女接济过日子。
 
2005年，李秀荣在无尽等待中离世。去世前她叮嘱女儿：“你哥回来，要让他进家门，他一定有自己的难处。”到死她都在替这个抛弃她的养子找理由。
 
赵连栋不是孤例。1945年日本战败后，有四千多名日本儿童被遗弃在中国，超过五千对中国养父母顶着巨大压力把他们抚养成人。
 
中岛幼八，一岁随父母来到中国东北，战后被中国养父母抚养十五年。回到日本后，他用整整五十年回报那十五年的养育之恩，写了一本回忆录叫《何有此生》，四处演讲讲述中国养父母的故事。
 
赵连栋和这些人之间，差的不是国籍，不是语言，不是文化差异。差的是一个人最基本的良心。他可以有日本名字，可以回日本生活，可以认自己的血缘亲人，这些都没人拦他。
 
但一个人不该把养了自己五十年的母亲，当成可以随时删除的过去。日本是他的血缘来处，这一点没人否认。
 
可中国养母给了他活下来的每一天、成长的每一步、成家的每一个支撑，这些东西不应该被改一个名字就一笔勾销。

信源：浙江在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