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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9年,一对上海知青夫妇,于吉林延边插队时,在当地孤寡老人李阿妈家里,一起生活了10年。10年后,当知青返城,夫妻二人跟公社反映:“如果我们能回上海,一定要带着李阿妈走。” 公社办公室里烟雾缭绕。文书老金把烟按灭,抬眼看了看姚祚塘。“小姚,你这话说得轻巧。李阿妈户口不在这儿,更不在上海。她跟

1969年,一对上海知青夫妇,于吉林延边插队时,在当地孤寡老人李阿妈家里,一起生活了10年。10年后,当知青返城,夫妻二人跟公社反映:“如果我们能回上海,一定要带着李阿妈走。”

公社办公室里烟雾缭绕。文书老金把烟按灭,抬眼看了看姚祚塘。“小姚,你这话说得轻巧。李阿妈户口不在这儿,更不在上海。她跟着你们,算怎么回事?”

林小兰往前挪了半步。“金文书,这十年,都是阿妈在照顾我们。她没儿没女,我们就是她的儿女。”

老金翻开一本册子,手指划过一行行名字。“政策是政策。你们的心情我理解,但带着一个没户籍的老人进城,她的口粮哪里来?住哪里?生病了怎么办?这些实际问题,你们想过没有?”

“想过了。”姚祚塘声音不高,“我们回上海,有工作,有父母帮衬。总能挤出她一口饭吃。”

老金合上册子,叹了口气。“这样,你们先写个书面申请。我往上报。但别抱太大希望。”他顿了顿,“还有,李阿妈自己愿意吗?”

夫妻俩对视一眼。这正是他们心里最没底的事。

往回走的路上,天已经擦黑。林小兰低着头,看着脚上李阿妈纳的棉鞋。“阿妈要是不同意,怎么办?”

姚祚塘没立刻回答。他想起自己得肝炎那年,烧得糊里糊涂,是李阿妈守在炕边,一勺一勺给他喂药汤。药苦,她就在旁边放一小碟自己腌的苏子叶,让他抿一口去苦味。

“得让她知道,”姚祚塘说,“我们离不开她。不是她需要我们,是我们需要她。”

到家时,屋里亮着灯。李阿妈正坐在炕沿上,就着灯光补姚祚塘的一件旧衬衣。小延民趴在她腿上,已经睡着了。

“回来了?”李阿妈抬起头,手里针线没停,“公社怎么说?”

林小兰挨着她坐下,接过针线。“让写申请。”

李阿妈“嗯”了一声,不再问。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针穿过布的细微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李阿妈才开口,眼睛还盯着手里的活计。“你们俩,带着孩子,安心回。我在这儿挺好,乡亲们都熟。去了上海,我话也听不懂,路也不认识,净添麻烦。”

“阿妈,”姚祚塘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没有您,我和小兰在延边活不下来。这个家,少了谁都不行。”

李阿妈避开他的目光,手微微有点抖。“我老了。上海那样的大地方,我去做什么。”

“家里需要您。”林小兰握住她粗糙的手,“延民是您带大的,他离不开您。我也……我也离不开您。您不在,我心里空落落的。”

李阿妈抬起手,抹了一下眼角。这个动作很快,但姚祚塘看见了。

这时,小延民醒了,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看见奶奶在擦眼睛,立刻爬起来,小手抱住她的脖子。“阿迈,你哭啦?”

“没有。”李阿妈搂紧他。

“阿迈,我们一起走。”延民把脸贴在她颈窝,“我要天天跟你睡。”

李阿妈抱着孙子,背微微佝偻着。很久,她才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好。”

申请交上去后,是漫长的等待。姚祚塘每天下工都绕到公社去问一趟。老金从最初的“还没消息”,到后来的“急什么”,再到有一天,他朝姚祚塘招招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盖了章的纸。

“批了。”老金说,“但后面的事,就靠你们自己了。”

姚祚塘拿着那张纸,站在公社门口,风吹得纸哗哗响。他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里兜,按了按。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着吃饭。姚祚塘说:“批下来了。”

李阿妈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哦”了一声,把一块鸡蛋夹到延民碗里。

“阿妈,”林小兰说,“到了上海,咱们还住一块儿。我爸妈把房间都收拾出来了,朝阳的,您肯定喜欢。”

李阿妈点点头,没说话,只是又给姚祚塘夹了一筷子泡菜。

夜里,姚祚塘起来喝水,看见李阿妈那屋还亮着灯。门缝里,她正坐在炕上,慢慢翻着一本旧相册。那是平时收在箱子最底下的,里面有些褪色的照片,还有几张延民小时候用蜡笔画的画。

姚祚塘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进去。他悄悄退回自己屋里,对醒来的林小兰摇摇头。“让阿妈自己待会儿吧。”

他知道,老人正在和自己住了大半辈子的地方,一件一件地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