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广州市长换成了黎子流。上任没几天,汇丰方面就派人登门,要求越秀集团所欠的三十亿港元债务必须在七日内结清。面对这份最后通牒,黎子流在谈判中给出了两条路。其一是:七天还钱没问题,但汇丰今后也别想进广州做金融生意。
但他上任后没有急着坐在办公室里看材料,而是用了三个月时间往街上跑,去看工厂怎么生产,居民怎么生活,交通哪里堵,治安哪里乱,住房哪里缺。看了一圈后,他把最急迫的事情锁定在用电上。
道理很简单,灯不亮,工厂就开不了,水泵也转不起来,居民生活更谈不上稳定。城市要发展,不能只看规划图,先得让机器转起来。
在全市干部大会上,黎子流把话说得很重,一年之内解决不了民生用电,他就告老还乡。这样的表态,等于把自己的去留和一项具体工作绑在了一起。
接下来,广州开始多路抢电。新电源加快建设,广州发电厂争取提前并网,备用柴油机组全部启用,能发电的设备先顶上。电力部门还组织人员排查全城线路,把损耗严重的设备换掉,重新规范用电秩序。
供电紧张时,什么单位都保,结果往往是谁都保不好。广州后来调整用电结构,对高耗电单位限电,必要时关停一部分,把有限电力优先留给居民和关键生产环节。
越秀集团是广州在香港的重要窗口公司,1985年成立后参与金融投资业务,却欠下汇丰银行30亿港元。放在九十年代初,这不是一笔普通债务,而是一座城市财政能力都难以轻松承受的数字。
当时广州机关干部月收入还不到250元,市里财政也很紧张。汇丰方面给出七天期限,要求越秀集团还清欠款,否则就要采取强硬措施。广州内部连续开会,有人提出干脆让越秀破产,把这个包袱甩出去。
黎子流没有同意。
他认为,越秀不只是一个欠钱的公司,还是广州连接香港、参与外部合作的门户。公司如果破产,损失的不仅是账面上的钱,广州的信用和对外合作形象也会受到影响。
那怎么谈?七天之内拿出30亿,广州显然很难做到,可一味求情也解决不了问题。黎子流直接给汇丰摆出两条路。
第一条,七天之内还大部分欠款,但汇丰以后不能进入广州做金融业务,广州各单位也不再到汇丰存款,双方合作就此结束。
第二条,给广州一个半月时间,允许越秀分步筹钱还款,债务解决后,双方继续合作。
这两条路看起来都在谈还钱,实际谈的是时间和市场。汇丰如果选择第一条,可以尽快拿到钱,却可能失去广州未来的业务机会。如果选择第二条,就要承受等待,但合作关系还能保住。
30亿港元该不该立刻拿回?站在银行角度,当然希望越快越好。可为了眼前一笔债务,是否值得永久放弃一个正在成长的市场?汇丰经过权衡,最终选择了第二条。
广州由此争取到了时间,越秀集团再通过多种方式筹资,逐步归还债务,还探索了把债权转成优先股的安排,让债务和股权发生连接。危机没有靠破产收场,也没有靠一句承诺糊弄过去,而是靠重新分配时间、资金和合作条件解决。
这件事放到今天看,仍然有一个很现实的启发。企业欠债时,最危险的不是账面数字大,而是没有时间、没有信用,也没有继续经营的空间。债务重组、展期和股权安排,后来在不少企业危机处理中都曾出现,目的都是把一次性压力拆开,避免资金链突然断掉。
广州的情况还有一个边界。电力供应改善,并不等于城市马上就变得富裕,债务危机缓解,也不等于财政从此宽松。那几年,广州依旧面对交通拥堵、住房紧张和基础设施不足,很多问题只能一件件解决,不能指望一个市长把所有难题同时消失。
黎子流采取的办法,恰恰不是追求一次性解决所有问题,而是先抓住城市最要命的地方。电力不足,就先保居民和关键生产。债务压顶,就先保住越秀这个对外窗口。哪个问题会让整个城市停摆,就先处理哪个问题。
他在任期间推动修路、建设地铁,也继续处理交通瓶颈。任内六年,广州GDP从三百多亿元增长到1400多亿元,增长幅度超过四倍。数字背后当然不只是一个人的作用,还包括改革开放的大环境、珠三角产业发展和大量普通人的努力。
但城市管理者的选择,仍然会影响一座城市能不能抓住机会。深圳在同一时期靠特区政策和外向型经济快速起步,广州面对的则是老工业基础、人口压力和财政紧张叠加的问题,两座城市路径不同,难题也不同。
1998年,黎子流辞职时,全体代表起立鼓掌三分钟。这个场面没有复杂的修辞,大家认可的,可能就是他那种不绕弯子的做事方式。
他没有把自己包装成无所不能的人,反而常说自己能力不够。但真正关键的不是说得多漂亮,而是遇到停电、欠债、缺钱这些具体问题时,敢不敢把责任接过来,能不能给出可执行的办法。
广州那段经历说明,城市发展有时并不从宏大规划开始,而是从晚上能不能亮灯、工厂能不能开机、欠下的钱能不能谈出时间开始。电稳下来,生产才有底气,钱的问题稳住,城市才有机会继续向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