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开慧入狱后,李淑一曾经去看过她。探监时,李淑一劝杨开慧:你这么年轻,才29岁,还有三个孩子,你就暂时答应何健的要求吧。发个和润之发表脱离夫妻关系的声明,以后再寻找机会复合。
探监结束,铁门在身后哐当合上。李淑一站在监狱高墙投下的阴影里,手里攥着那支被推回来的银簪子,簪头冰凉。她知道,自己最后那句话根本没能说动开慧。
回程的路上,李淑一反复回想杨开慧的眼神——那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异常的平静,仿佛许多事都已想定。她回到家,坐立不安,总觉得事情没完。第二天一早,她再次出门,却不是去求人,而是径直去了杨老太太家。
屋里光线很暗,三个孩子依偎在外婆身边。李淑一简单说了探监的情况,老太太听完,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她是不是……交代了你什么?”
李淑一摇头,说没有。老太太却起身,走到屋角一个旧木箱旁,掀开箱盖,从最底下摸出一个薄薄的油纸包。“这个,她入狱前那天晚上给我的。说万一她回不来,让我交给你。我原想着,也许用不上……”
油纸包里是两张叠得方正的信纸。李淑一展开,借着窗户透进的微光看去。纸上没有家书常有的温情絮语,而是一条条极其清晰、甚至有些冷硬的嘱托:岸英已识字,应继续每日习字;岸青体弱,需注意风寒,可寻城南刘郎中;岸龙年幼,饮食宜清淡,不可溺爱。落款处,只有一行小字:“路已选,勿复言。幼子托付,汝素重诺,勿使我失信于稚子。”
李淑一的手有些抖。她明白了,杨开慧在狱中平静地拒绝,不是因为不怕死,而是因为早已把身后每一步都盘算好了,连孩子的饮食郎中都想好了去处。这份托付,比任何遗言都重。
她不再试图找人游说何键。眼下最要紧的,是照着那张纸上写的“城南刘郎中”去碰碰运气。她记得,刘郎中的儿子似乎在某处做事,或许能通点关系。
刘郎中是个干瘦的老头,听明来意后,沉吟半晌。“我儿子是在那边做事,”他压低声音,“但那是掉脑袋的勾当。最多……最多能打听打听,里头那位,到底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三天后,刘郎中带来了回音,脸色很不好看。“他们说,要放人绝无可能。但……孩子或许能想点办法,只能一个,还得说是‘重病隔离’,而且要快。”
只能一个。李淑一和老太太对着三个孩子,谁也说不出话。最后是岸英仰起脸,小声说:“让弟弟走吧。我大了,我留下。”
她们选了病得最重的岸龙。借口是肺疾传染,急需隔离治疗。刘郎中的儿子帮忙疏通,手续办得极快,几乎是连夜进行。
孩子送走前一晚,李淑一将那两页信纸缝进了岸龙的棉袄夹层里。她对着昏睡的孩子低声说:“你妈妈都给你安排好了。你得活下来,才算不辜负她。”
码头风大,一个中年女人抱着裹得严实的岸龙上了小船。船夫撑开船篙,小船很快隐入浓黑的江雾中。李淑一站在原地,手里只剩下那支冰凉的银簪。她完成了一部分托付,但心里清楚,最艰难的那部分——让三个孩子都活下去——她没能做到。
岸龙最终没能撑到成年,在转移途中夭折。消息传来时,李淑一正按信上所写,给岸青熬着驱寒的草药。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把炉火调小了些,继续守着药罐。
许多年后,那支银簪和那两页脆黄的纸一直被她收在一起。有人问起当年的事,她总是摩挲着纸张边缘,说:“她信我,我应了。应了的事,办了一件,也算有个交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