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6年,光武帝刘秀正在批阅奏章,姐姐刘黄突然来访。姐弟俩聊着聊着,刘黄变得吞吞吐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刘秀觉得奇怪,就问姐姐咋了。刘黄扭捏了半天,最后鼓足勇气说:陛下,我钟情于朝中一大臣许久了,你能否给我做媒?
刘秀看着姐姐绯红的脸颊,最终点了头:“朕去问问。”
他没有立刻召见那位大臣。次日朝会,刘秀在殿上点了侍中宋弘的名字,让他留下。待众人散去,刘秀从案后起身,走到宋弘面前:“宋卿可还记得,建武三年,你押粮途中的那场雨?”
宋弘有些意外,躬身答道:“臣记得。”
“你妻子下车推轮,后来身子便垮了。”刘秀缓缓道,“她病重时,朕曾派太医去过。太医回来禀报,说她人已昏沉,却还攥着你的衣角。”
宋弘的肩背微微一僵。
“太医还说,她最后清醒时求了一件事。”刘秀看着他,“她说,若她不在了,请陛下务必为宋弘另择良配,莫让他后半生无人照料。”
宋弘猛地抬起头,眼圈骤然红了。他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朕今日问你的心思,也代传她这句遗言。”刘秀道,“你当如何?”
殿内寂静,只有铜漏滴水声。过了许久,宋弘才哑声开口:“陛下……臣妻遗言,臣感激涕零。但正因她如此待臣,臣更不能负她。”
“这不叫负她。”刘秀说,“她若泉下有知,最不愿见你孤苦。”
宋弘摇头,跪了下来:“臣当日在她灵前立过誓。此誓不为守节虚名,只为臣心已随她去,再装不下旁人。请陛下体谅。”
刘秀看着伏在地上的身影,沉默片刻,挥了挥手:“朕明白了。你退下吧。”
回到寝宫,刘黄早已等在门口。见刘秀一人回来,她眼神暗了暗,却仍扬起笑容:“如何?”
刘秀将宋弘的话原原本本说了。说到那句“臣心已随她去”时,刘黄的笑意终于维持不住,转身扶住了廊柱。
“姐,”刘秀低声劝,“算了吧。”
刘黄没有回应。她在廊下站了许久,直到暮色四合,才轻声说:“我明日去章陵。”
刘秀一怔:“去多久?”
“不知道。”刘黄望着渐暗的天色,“或许住一阵,或许就不回来了。”
刘秀想劝,却看见姐姐眼角一闪而过的泪光。他最终只点了点头:“朕让人打点。”
刘黄离开那日,没有惊动任何人。一辆青篷小车,两个随侍,从偏门悄无声息地驶出洛阳城。车行至城门时,正逢宋弘轮值戍守。
宋弘执戟立于道旁,例行查验。车帘掀开,刘黄平静的脸露出来,递过通行符节。
两人目光相遇。宋弘接过符节的手顿了顿,垂下眼,躬身行礼:“公主一路顺风。”
“宋大人,”刘黄忽然开口,“你可知,我为何非去章陵不可?”
宋弘没有抬头:“臣不知。”
“因为那里没有未央宫的屋檐,没有洛阳城的雨。”刘黄看着他一尘不染的袍角,“也没有一个叫宋弘的人。”
说完,她放下车帘。车轮滚动,碾过青石板路,渐渐远去。
宋弘站在原地,握着戟杆的手指节泛白。直到车队消失在官道尽头,他才缓缓直起身,对守门士卒吐出两个字:“闭门。”
此后数年,刘黄长居章陵。她在宅后开了菜园,种些瓜豆,养了几只鸡鸭。偶有书信送回洛阳,只说些寻常琐事,字里行间不见悲喜。
有一次,刘秀在信末看到一行小字:“章陵的柏树生得直,不用像宫柳,总须弯腰逢迎。”
刘秀提笔回信,沉吟许久,只写了一句:“直木虽不为曲,然其根深,可御风霜。”
信送出后,刘秀走到殿外,望着南方天际。他想,姐姐大约终于找到了不必弯腰的活法。而那个在城门下挺直脊梁的臣子,也用他的方式,守住了心里那片再也无人能踏入的旧土。
有些路,看似平行,永不相交,却因都朝着自己认定的方向笔直生长,反而成就了另一种圆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