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传福说,他高中时回家要生活费时,他嫂子张秀菊,翻箱倒柜,兜里就几毛钱,嫂子一拍大腿,做出了一个令小叔子怎么也想不到的事情,如今那个卖嫁妆供小叔子上学的农村女人,现在怎么样了?
王传福站在嫂子家的小院门口,手里提着一袋刚摘的橘子。门开着,能听见里面厨房的炒菜声。
“嫂子。”他叫了一声。
张秀菊在围裙上擦着手走出来,看见他,笑了:“来得正好,菜刚下锅。”
她头发白了不少,松松地挽着。身上是件半旧的棉布衫,袖口洗得发毛。接过橘子时,王传福看见她手腕空空的,什么也没戴。
屋里饭桌已经摆好,三菜一汤。青椒炒鸡蛋,一碗炖豆腐,还有盘中午剩的红烧鱼。汤飘着葱花。
“哥呢?”
“车间有个设备要盯,晚点回。”张秀菊盛了碗饭递给他,“吃你的。”
王传福坐下来。这场景每周重复,但他每次坐下前,还是会顿了顿。桌子是旧的,漆磨掉了好几块。墙上挂着一本撕页日历,停在三天前。
“上周说的体检,去了吗?”他夹了块豆腐。
“去了去了。”张秀菊坐下,没动筷子,“医生说什么事没有,净瞎花钱。”
“单子我看看。”
“看什么看,吃饭。”
王传福不再问,低头扒了口饭。他知道问不出什么。二十年前他创业最难的时候,嫂子把最后一点积蓄塞给他,也说“拿着,吃饭”。
那时她也是这样坐着,看着他吃。自己面前只摆半碗稀饭。
“小勇下个月回来。”张秀菊忽然说。小勇是她儿子,在省城当工程师。
“待几天?”
“说就三天,忙。”她夹了筷子鸡蛋放到王传福碗里,“你多吃点,最近又瘦了。”
王传福看着碗里的鸡蛋,想起高中时每月回家,嫂子总会往他书包里塞煮鸡蛋。那时候鸡蛋是稀罕物,她自己从来不吃。
“嫂子。”他放下筷子。
“嗯?”
“公司旁边那个新小区,环境挺好。要不……”
“不去。”张秀菊打断他,语气很平,“这儿住惯了。左邻右舍都在,说说话挺好。”
她起身去盛汤,背有点驼了。王传福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清晨。天还没亮,她揣着嫁妆出门,走十几里山路去县城。回来时耳垂空荡荡的,手腕也空荡荡的,却把一卷钱塞进他手里。
那钱是温的。
“汤咸不咸?”张秀菊坐回来。
“正好。”
两人安静吃饭。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很小,在播天气预报。
“明天要下雨。”张秀菊说。
“嗯,出门记得带伞。”
“你才该记得,上次淋雨感冒的是谁?”
王传福笑了笑,没接话。窗外有摩托车声音过去,是邻居下班回来了。
吃完饭,王传福要洗碗,被张秀菊赶出厨房。“去坐着,一会儿有水果。”
他坐在旧沙发上,看见茶几玻璃下压着几张老照片。最上面那张是黑白照,年轻的嫂子戴着耳环,笑容有点僵。那是她结婚时唯一一张照片。
“看什么呢?”张秀菊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出来。
“这照片还在。”
“留着呗,又不占地方。”她坐下,拿起遥控器换台,“你晚上还回公司?”
“还有个会。”
“别太晚。”她顿了顿,“身体要紧。”
王传福点点头。他看见嫂子拿起针线筐,开始补一件衣服。老花镜滑到鼻尖,她眯着眼穿针,穿了几次没穿过去。
他伸手接过针线,一下就穿好了。
“老了。”张秀菊笑笑,接过针。
手机震了,是秘书发的会议提醒。王传福看了眼,没起身。
“有事就去,别耽误。”张秀菊头也没抬,手指捏着针在布料间穿梭,“下周想吃什么?提前说,我好准备。”
“都行。”
“那就还做鱼,你爱吃。”
王传福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张秀菊还在灯下补衣服,侧脸在昏黄的光里显得很柔和。这个画面他看了几十年,从少年看到中年。
“嫂子,我走了。”
“路上慢点。”
门轻轻关上。张秀菊停下针,听着脚步声远去。她放下手里的活,走到窗边看了看。夜色里,车灯亮起,缓缓开走了。
她回到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几张汇款单存根,时间都是二十年前的。还有一张王传福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纸已经发黄。
看了一会儿,她合上盒子,放回原处。厨房的灯还亮着,她走进去,把剩下的菜用纱罩罩好。冰箱上贴着小勇孩子的照片,她用抹布轻轻擦了擦。
窗外开始下雨了,淅淅沥沥打在玻璃上。张秀菊关掉客厅的灯,只留厨房一盏小灯亮着。这是老习惯,给晚归的人留的。
她坐在黑暗里,听着雨声。手腕上那道常年戴镯子留下的浅痕,在偶尔闪过的车灯光里,隐约可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