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初遇 雨没停 伞就倾斜了 雨水在肩头 晕开成为墨迹 又被风吹散 无数个瞬间 你的眼神 沾满雾气 你递纸巾的样子 像在递半生的运气

2、约会 餐厅里 烛光摇曳 几条牛排盘子里 最后一次冒烟 切肉的刀叉 起落之间 肉和汁分开得 比心跳还快 而角落里 一个女孩 正把糖纸 一片片叠进手心

3、车站 站牌下 人们伸着脖子看远方 列车迟迟不来 来了也挤不上去 挤上去了 也不知道下一站 是不是终点

4、天桥 桥上人来人往 像河水 不知流向哪里 桥下车来车往 像河水 不知来自何方 一个卖气球的小男孩 追着红灯跑 手里那束氢气球 还没她 膝盖高

5、办公室 键盘声此起彼伏 像雨点 敲在没有窗户的屋顶 咖啡凉了 暧昧也凉了 只有打卡机还活着 它每天 吞掉他八小时 再把他吐回黑夜 直到有一天 他在对话框里打出一串乱码 像一句没人听懂的告白 那一刻 他才觉得自己还活着

6、电梯 一扇铁盒子 每天把人吞进去 吐出来 从一楼到十八楼 像走完一生 有人上去了 有人再也没下来 关门前那几秒 所有人都盯着楼层数字 不互相看

7、快递站 包裹堆成山 压着另一个星球 寄来的期待 分拣员的手 像两台机器 把地址拆开 把人名拆开 把“急件”和“慢件”拆开 没人问 里面装的是药 还是情书

8、农民工 安全帽扣在头上 像扣着半个家 皮肤裂成干涸的河床 夜里躺在工棚数工资 数回家的日子 数着一年比一年少的头发 早上起来 又把安全帽扣上

9、超市 货架上 商品们整齐列队 像在等待什么 收银员的手指 在条码间跳舞 把日子装进塑料袋 打成一个个活结

10、手机 一块发光的玻璃 囚禁了所有人的目光 手指在上面划来划去 像在给自己减刑 偶尔抬起头 看见一整片 默不作声的头顶

11、网吧 烟雾把灯光切成几截 屏幕的光 照着一张张 年轻又苍老的脸 他们在游戏里 攻城略地 在现实中一寸一寸 丢失领地 天亮时 有人趴在键盘上 像一局没有存档的游戏

12、黄昏 太阳下班了 把摊子留给路灯 一个老头 坐在公园长椅上 看孩子们奔跑 看自己的影子 一点点变凉 长椅的另一端 比他先凉透

13、出租屋 十平米的盒子 装着两个人的整个生活 墙很薄 能听见隔壁的叹息 楼上总在半夜 拖动什么 也许是家具 也许是命运 而他盯着天花板 数裂开的纹路 像在读自己的命 忽然想抽烟 火机咔哒一声 黑暗里这团小小的火 是他唯一 没有被收走的太阳

14、乞丐 一只空碗摆在地上 像一张张开的嘴 却发不出声音 路过的人 有的扔硬币 有的扔眼神 有的什么也不扔 只扔下一身傲气 晚高峰 碗里多了几枚硬币 和一个烟头

15、拆迁 挖掘机伸出长臂 轻轻一挥 就把几十年的光阴 碾成粉末 墙缝里的钞票 锅台上的烟火 藏在梁上的秘密 统统曝光 隔壁老太 捡起一块木门牌号 放进兜里 拿去火化

16、医院 凌晨两点 急诊室的椅子 还在排队 缴费单比病历重 压弯了几个中年人的腰 而白色走廊尽头 有人正用手机灯 数剩下的零钱

17、墓地 清明那天 石碑们开了会 比谁家的花多 比谁的子孙来得齐 只有角落那座 孤零零的 连杂草都懒得理它 风一吹 塑料花的声音 响了一下午

18、深夜食堂 卷帘门拉下一半 像一张嘴 只吐出 啤酒和烧烤的味道 几个醉汉在谈论 谁的老婆跑了 谁的厂子倒了 谁的腰 再也直不起来 老板擦着桌子不说话 他在听 这些碎掉的命 撞在杯沿上 又弹回来

19、镜子 每天早晨 它都诚实地告诉我 哪里多了条皱纹 哪里少了根头发 从不说谎 却也从不提醒 心里的那个洞 越来越大 有一天 我盯着它太久 它终于眨了一下眼 我也对着它 眨了一下眼 我们谁也没输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