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囚笼里的最后名将
崇祯十七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紫禁城里的风还带着北地的寒意,吹得三大殿的琉璃瓦叮当作响。乾清宫里,崇祯皇帝朱由检已经三天没合眼了。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龙案上的奏章堆积如山,每一封都是告急文书——李自成的大军已经攻克了洛阳,正向北京城步步紧逼。
“陛下,河南全境已失,闯贼号称百万之众,前锋已抵顺德府……”兵部尚书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每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割在崇祯的心上。
崇祯猛地站起身,龙案上的茶杯被他带倒,滚烫的茶水溅在他的龙袍上,他却浑然不觉。“朕的将军们呢?朕的十几万大军呢?都到哪里去了?”
没有人敢回答。
自从杨嗣昌在四川兵败自杀,洪承畴在松山被俘降清,大明能打仗的将领几乎已经死绝了。剩下的那些,不是望风而逃,就是据城不出。李自成从商洛山杀出来不过三年,如今已是半壁江山尽归闯王旗下。
崇祯颓然坐回龙椅,双手撑着头,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想起父皇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话——守住祖宗基业,重振大明雄风。可现在,他连一个能领兵的将帅都找不到了。
“陛下——”
一个声音打破了死一般的沉寂。
崇祯抬起头,看见兵部侍郎张缙彦从队列中出班,跪倒在丹墀之下。这位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官员,此刻脸上却带着一种异样的神情——像是下了什么天大的决心。
“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崇祯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丝急迫。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什么不能讲的?
张缙彦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声音却异常平稳:“陛下可还记得孙传庭?”
大殿里静得可怕。
孙传庭。这三个字像是一阵寒风,吹过每个人的脊背。崇祯愣住了,眼睛直直地盯着张缙彦,似乎想从那张脸上看出什么端倪。
“你说的是……那个孙传庭?”
“正是。”张缙彦抬起头,目光灼灼,“三年前被下狱的孙传庭,如今还关在刑部大牢里。”
崇祯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怎么会不记得孙传庭?那个在潼关城下一战斩杀高迎祥的猛将,那个用五千人剿灭几万流寇的奇才。三年前,杨嗣昌说他畏敌如虎,说他拥兵自重,说他……
崇祯不愿意再想下去。他只知道,此刻他比任何时候都需要一个能打仗的人。
“他……还在?”崇祯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在。”张缙彦斩钉截铁,“臣昨日去刑部查看卷宗,特意去牢里看过。孙传庭虽然形销骨立,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臣跟他说话,他问的第一句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李自成打到哪里了?”
崇祯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说什么?”
“他说……”张缙彦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孙传庭当时的表情,“他说,放他出去,给他三万人马,不出三月,必取李自成首级献于阙下。”
崇祯猛地站起身,在龙案前来回踱步。他的脑子里翻江倒海般涌出无数念头——孙传庭,那个桀骜不驯的孙传庭,那个被自己亲手打入大牢的孙传庭。他还愿意为大明效力吗?他会不会心怀怨恨?会不会……
“陛下!”张缙彦的声音打断了崇祯的思绪,“臣知道陛下在担心什么。可如今是什么时候?闯贼已经打到家门口了,大明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孙传庭是什么样的人,陛下比臣更清楚。他若真怀恨在心,大可在大牢里装疯卖傻,何必还要问李自成打到何处?”
崇祯停下了脚步。
是啊,孙传庭若真想置身事外,何必要问战况?何必要说那样的话?他是在等,等一个为国效力的机会。
“可是……”崇祯的声音有些发虚,“朕当初判他……”
“陛下!”张缙彦突然提高了声音,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大明天子,能屈能伸!当年汉高祖为得韩信,可以登坛拜将;唐太宗为用魏征,可以纳谏如流。如今陛下为救大明江山,难道还不能赦免一个孙传庭吗?”
这话说得太重了。重到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崇祯却没有发怒。他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跪在地上的张缙彦,又看看殿外灰蒙蒙的天空。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像是在预示着山雨欲来。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来人,备轿,朕要去刑部大牢。”
“陛下!”太监总管王承恩吓了一跳,“那大牢里又脏又臭,陛下万金之躯怎么能……”
“朕说备轿!”崇祯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朕要亲自去请孙传庭出山!”
大殿里所有人都跪了下来。
崇祯走出乾清宫的时候,天开始下雨了。春雨细密如丝,落在他的龙袍上,很快就湿了一片。他没有打伞,就这样走进了雨里。
身后的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没有人敢跟上。只有张缙彦,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嘴角露出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微笑。
他知道,自己赌赢了。
这一局,押上的是大明的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