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歙州黟县北十五里,有座石鼓山,山顶有一块巨石,形状像一头石驴,有一天石驴突然发出惨叫。
山不算高,但山顶有一块巨石,形状像一面鼓,旁边立着两个石人、一头石驴,年代久远得连山上最老的老人都说不清它们是什么时候立在那里的。当地流传着一句老话:石鼓鸣,驴鸣人哭,县官不利。
这句话传了不知多少代,传到后来,连县令自己都不当回事了。
那年到任的县令姓崔,四十出头,精明强干,最大的毛病是急。急着修路,急着征税,急着出政绩。他到任第一个月就把县衙翻修了一遍,第二个月开始催缴三年欠下的赋税,第三个月盯上了石鼓山。
“山上有石鼓?”崔县令问师爷。
“有。不过大人,那鼓不能动。”
“为什么?”
师爷把老话重复了一遍。崔县令笑了:“一块石头而已。它响它的,我当我的官。凿了它,省得日后有人拿它说事。”
师爷劝了三次,没劝住。
凿鼓那天,是个大晴天。
崔县令带了二十个民夫上山。山顶风大,石鼓上的青苔厚得像一层皮。民夫们抡起铁锤,第一锤砸下去,石鼓没有裂,山却震了一下。第二锤,第三锤,石鼓表面裂开一道细纹,缝隙里渗出暗红色的水。
民夫们停了手。
“继续。”崔县令说。
第七锤落下时,石鼓“轰”的一声碎成了两半。碎石滚落,露出里面一个空洞——不是天然的,是人工凿出来的,内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
崔县令凑近去看。那些符号他认不得,可站在旁边的师爷脸色一下子白了。
“大人,那些符号……是厌胜术。”
“什么术?”
“镇压用的。”师爷的声音发颤,“有人在石鼓里刻了符咒,把什么东西镇在山里。鼓碎了,镇就散了。”
崔县令没有当回事。他让人把碎石搬走,把石人石驴也推倒,说这样“干净利落”。
那天夜里,县城里出了怪事。
先是打更的老赵头听见山上传来了驴叫。那声音又长又闷,像从地底下挤出来的。紧接着,城东的王家媳妇说听见有人在哭,哭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崔县令的卧房里传出一声惨叫。
人们冲进去时,崔县令坐在床上,满头大汗,面色铁青。他说自己做了一个梦,梦见那两个石人站在他床前,一句话不说,就那么看着他。他喊人,喊不出声。他动,动不了。直到鸡叫头遍,石人才转身走了。
“是梦。”崔县令说,“只是梦。”
可第二天夜里,又梦见了。第三天也是。
到第五天,他病倒了。浑身发烫,说胡话,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不该凿”。请了郎中,郎中把了脉,皱着眉说脉象乱得不正常,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消息传到了邻县。邻县有个姓周的老石匠,八十多岁,年轻时在石鼓山采过石头。他让人抬着,颤颤巍巍地赶了过来。
老石匠坐在崔县令的床边,听了听他的呓语,摸了摸他的额头,叹了口气。
“大人把石鼓凿了?”
崔县令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
老石匠从怀里摸出一块碎石头,是石鼓山上的旧石。他把石头放在崔县令手心里,让他攥住。
“这鼓不是用来敲的,”老石匠说,“是用来听的。石鼓旁边那两个石人,一个是听鼓的,一个是守鼓的。鼓响了,他们就知道山下出了事。驴叫,是催人去报信。人哭,是哭那些来不及跑的人。”
崔县令睁开眼,看着老石匠:“你是说……那鼓在示警?”
“示警。”老石匠点头,“石鼓山底下有暗河,每逢大汛就会涌上来。几百年前,当地百姓刻了石鼓石人石驴,用符咒把暗河的动静镇住。鼓一响,就是水要来了。县官不利,是因为县官要担责——山洪冲了田,冲了房,死了人,县官能逃得了干系?”
崔县令握着那块碎石,手心全是汗。
“那我把鼓凿了,暗河呢?”
老石匠沉默了一会儿:“鼓碎了,没人听得见水声了。可水该来还是会来。大人,你凿的不是鼓,是这座城的耳朵。”
崔县令的病慢慢好了,他让人在山顶原处立了一块碑,碑上刻着石鼓的来历,和那句老话。碑文最后加了一行字:“鼓鸣者,民之警也。凿鼓者,自塞其耳也。”
那年秋天,歙州连下了七天暴雨。石鼓山下的村子安然无恙,因为雨水顺着暗河排了出去,没有酿成山洪。有人说是崔县令后来让人疏通了下游的河道,也有人说是石鼓山的暗河本来就有自己的出路。
崔县令在任上又干了三年,离任那天,他独自去了一趟石鼓山。山顶上,碎石还在,石人石驴倒在地上,身上覆了一层青苔。他蹲下身,把那两个石人扶起来,靠在一块大石头旁边。石驴太重,他搬不动,就用草绳把它拴在了石人脚边。
他朝山顶深深鞠了一躬。
后来有路过石鼓山的旅人说,每逢阴雨天,还能听见山顶有呜咽声。有人说是风穿过石缝的声音,有人说是石驴在叫。
只有崔县令知道,那是山在说话。
一座山不会无缘无故地长出一面鼓。它长出一面鼓,是为了让人听见它。你听不见,它也会响。你凿了它,它还在响。
只是响的时候,没人听得懂了。
(取材于《宣室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