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我又忽然想起十年前和朋友吃饭的场景。

那天我和一个朋友坐在一起吃饭，旁边跑过去一个小女孩儿。我看了一眼，说，这孩子长得真可爱，耳高过眉，长了个聪明相。

朋友听完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

我起初还以为他觉得那孩子不可爱，没想到他开口说的是：不可能。

他讲了很多，大概意思是说，一个人的智力发展如何，有先天遗传的因素，也有后天教育的影响；一个人是否机敏，能不能很好地适应环境，也与大脑发育、知识积累和运用能力有关。可无论如何，这些东西都不可能取决于耳朵。耳朵不过是一个由软骨、皮肤、结缔组织构成的器官，形态还受到生长发育的影响。仅仅根据一个人的耳朵，就判断他聪明还是不聪明，实在太……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我知道他后面想说什么。

——无稽之谈，或者不可理喻。

让我能记到现在的，就是这么个他把话咽回去的场景，他为了场面别太尴尬给我留了面子。

有意思的是，十年以后再想起这段话，我仍然觉得他说的几乎每一句都有道理。遗传是真的，教育是真的，大脑的作用是真的，耳朵由软骨、皮肤和结缔组织构成也是真的。

可我后来这十余年，很多事情越来越不敢轻易相信：当组成一个结论的每句话都是真的，那个结论就一定是真的吗？

就像以前相书上说，女子额高而突、圆阔饱满者，个性强势而颇有主见，亦主克夫，俗称‘照夫镜’。个性强势是真的，有主见是真的，克夫是假的。

“克夫”是封建世俗的成见，而非真相。

这些年，大家的日子渐渐好起来了。我们见过的东西越来越多，能接触到的知识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擅长表达自己的观点、寻找支持自己的依据。

这是好事。

可与此同时，我也越来越频繁地遇到如十年前一般的场景。

一个人坐在我的对面，说出一件又一件完全正确的事情。他说得有出处，有数据，有理论，有事实。你甚至很难指出其中哪一句是错的。

可听到最后，我还是会产生十年前的那种疑问：这些都是真的。然后呢？

我们很容易防备谎言，因为谎言终究害怕事实。只要其中一个关键环节被证伪，原本坚固的东西便可能顷刻坍塌。

可另一种东西要坚固得多，它不需要一句谎话，它只需要从无数真实的东西里，选择一部分，再把这一部分排列起来，相互印证，最后形成一个无比完整、无比自洽的世界。

身处其中的人甚至会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确信自己是清醒的。因为他看到的确实都是真的。

错误未必建立在谎言之上。有时候，它恰恰建立在一组精心筛选过的真相之上。

十年前，我怕的是一桌饭菜凉了，所以没有争。十年以后，我是不再那么相信争论能改变结果，所以不争了。

因为人与人真正的分歧，有时候并不发生在“因为”这一层。

我们看到同一个世界，却选择了不同的东西作为理解世界的依据。我们不断寻找事实，解释事实，排列事实，最后又用这些事实证明：你看，我果然是对的。

于是知道得越多，自己的思想越固化，越无法听到其他的声音。

人若执着于假象，假象破了，还有醒来的时候。可若执着的是一部分真相，并且已经把它当成了全部，那么想要挣脱，反而更难。

所以有时候，我倒希望自己能暂时少想一点。

或许是在某个无所事事的下午，或许是在一个四下无声的深夜。把那些复杂的问题先放在一边，把那些已经搜集好的事实、理由和答案也暂且放下。不急着证明什么，也不急着反驳什么。

只是忽然回过头来，问自己一句：我为什么要这么想？

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锁。而今尘尽光生，照破青山万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