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6年，齐白石在北京刚买了一座四合院，正缺一个守门的，前清老太监找上门，说：“我白干活不要钱，管口饭、给间房就成！”


1926年的秋天，北京西城的跨车胡同里，齐白石花了家中大半积蓄，买下了一座青砖灰瓦的四合院。


这一年他六十四岁，从湖南湘潭进京已有些年头，卖画刻印，终于在这座城市有了一处自己的落脚地。


院子买下来之后，缺一个守门的人，门户要开要关，来客要接要送，炭米杂物要人照看，这些事不能总由齐白石自己料理。


就在他四下里托人打听的时候，一个瘦削的老头儿主动找上门来，说自己叫尹春如，以前在清宫里当差，如今想寻个安身之处。


他的条件开得很低：“我白干活不要钱，管口饭、给间房就成。”


齐白石打量了他一眼，老头儿身穿半旧的长衫，说话轻声慢语，见人就微微欠身，眉眼间还留着旧日宫里的规矩。


齐白石没多犹豫，点头答应下来，于是，尹春如住进了四合院门旁的一间小耳房，成了跨车胡同这座院子里一名不拿工钱的门房。


要说起来，那也是北京城里一个特殊的年代，辛亥革命已经过去十五年，清帝退位、小朝廷被逐，许多旧日宫中的太监、宫女被遣散出来，流落街头。


1924年溥仪一行离开紫禁城，最后一点宫廷秩序也宣告瓦解，尹春如便是这一群人中的一个。


他们年轻时进宫，除了叩头、侍候、守规矩，几乎没有别的手艺；一朝被赶出宫门，连谋生的门路都摸不清。


能在齐白石的院子里谋到一处栖身之地，于他而言，已是稳妥的归宿。


尹春如的日子，是从清晨开门开始的。


天一亮，他便从门房的小炕上起来，先打开院门，用扫帚把门前的台阶和院里的青砖扫上一遍。


有客来访，他迎上去，问清姓名，再进屋通报，遇上卖菜的、送水的、磨剪子的，他负责点数、结账。


齐白石的画材、宣纸、颜料从外面运进来，他也一一清点，绝不私拿。


到了夜里，他最后一个闩门，提一盏煤油灯，把前后院的门窗、灶间都巡看一遍，确认没有隐患，才回房歇下。


遇上风雪天，他先把门槛边的积水扫净，再铺上一条旧麻袋，免得来访的客人滑倒。


门房里地方小，只有一床一桌一凳，院里人多了之后，他记的名字、日期、账目愈发密密麻麻，却从未听说出过差错。


齐白石画画时，常把自己关在正房里，尹春如从不探头探脑，只在该添茶、续水、递纸时出现，脚步放得很轻。


有时候齐白石画到深夜，一推门，看见门房里还亮着灯，便问一句：“老尹，怎么还不睡？”尹春如便答：“先生未安歇，门不好先锁。”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十几年。


期间，齐白石的名气越来越大，登门求画的人从文人墨客变成了达官富商，门房处收到的名帖、礼品也越堆越多。


尹春如依旧守着那间小房，有人来送礼，他只登记，不收；有人想塞钱通融，他摆手拒绝，他只认一件事：开门、关门、传话、看院。


到了后来，齐白石念他多年没有工钱，心中过意不去，便铺纸研墨，为他画了几幅虾、蟹、花鸟。


画上的题款写明了是送给尹春如的，齐白石在落款里写了尹春如的名字，又亲自把画卷好，递到他手里，拿出去可以换得一笔养老钱。


再后来，尹春如离开了跨车胡同，他带走的，不过是那几幅旧画和一身旧衣。


关于他晚年的去向，说法不多，但齐白石送给他的画，据说确实替他换来了安度晚年的本钱。


如今，跨车胡同的齐白石旧居仍在，门前常有游客驻足，老胡同的修缮不再只是拆掉重建，而是尽量留住原本的院落格局和门楼样貌。


人们谈论齐白石的画作时，很少会注意到那个曾经在门房里点灯扫地的身影。


一座院子的记忆，除了留在宣纸和印章上，也留在那些开门、关门、点灯、锁门的脚步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