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江渡老话·默斋主人原创散文
东江水瘦,霜气爬上砚池。渡船隐在薄雾里,一声,两声,像几句哽在喉间、吐不出来的老话。
我常踱去渡口看人下棋。老周输了一包烟,神色不惊,转手丢给路边一条野狗。旁人笑他疏狂,他掸掸袖口:“贱里买来贱里卖,容易得来容易舍。”野狗摇着尾巴跑远,空烟盒在泥地里打了个滚,转瞬无人顾及。
画舫泊岸,码头人声喧沸。王老板裹着呢子大衣,紫砂杯磕碰船帮,叮咚作响。周遭一哄而上,争相伸手搀扶。后来船倾,他独自蹲在滩头剥橘子,橘皮一瓣瓣掷入江水。老陈的船从下游摇过,橹声咿呀。路人纷纷绕道。
江面浮着一只空酒瓶,顺着暗流缓缓打转,而后沉落。
张阿婆守着鱼摊,攒下的积蓄锁进床底一只铁盒。儿子儿媳每周登门,拎来香蕉,递到她手边。去年一场洪水漫过半条街巷,铁盒锈蚀。自那以后,二人再也不曾踏进门扉。老人独坐门槛,日光白晃晃的。她低声念:“自古人无千日好,果然花无摘下红。”念罢,默然。
对岸的李瘸子,早年跑货运,也曾风光热闹。如今靠在竹椅上,翻个身都要唤邻里搭把手。昔日把酒言欢的旧友,连一通电话都懒得拨。唯有送水的老赵,隔几日便一桶清水搁在门外,不登门,不多言。李瘸子念:“金逢火炼方知色,人与财交便见心。”风里飘来老赵一句:“关好窗。”
巷口算命先生瞎了一只眼,另一只也半垂着。为人批断吉凶,总绕不开一句,看得破时忍不过。有人打趣:“那你自己看得破吗?”他抬手指一指盲掉的那只眼:“当年算到自己会瞎,终究没能忍住,哭瞎的。”围观者哄然一笑,他面无表情,静立一截枯木。
菜市场鱼贩老吴,手掌覆满鱼鳞。落刀利落,言语亦锋利:“花枝叶下犹藏刺,人心难保不怀毒。”一旁卖豆腐的姑娘轻笑:“吴叔,你这刀法,倒比人心更快。”老吴头也不抬:“刀快,剖得开鱼腹,剖不开人心。”
渡口撑船的老陈,在江上漂了四十载。他说:“前车倒了千千辆,后车到了亦如然。”我问:“明知险途,为何还不肯歇?”他遥遥指向奔流:“你看江水,前浪消散,后浪依旧奔涌。我不撑,自有旁人来撑。”
暮色漫过江面,老陈摇船返航。
酒馆老板娘,也曾锋芒耀眼。如今体态发福,一笑眼角堆起褶皱。她擦拭杯盏:“风流茶说合,酒是色媒人。”邻座喝酒的老头打趣:“这一生欠下多少风流债?”她重重墩下酒杯:“债都记在酒账,谁醉了,谁来还。”
夜半酒馆打烊。老板娘锁上门,手提一盏灯笼踏向归途。晚风灌满衣袖,像一面旧帆。拐进窄巷,推开木门。屋内一片昏沉,男人鼾声沉沉。她钻进被窝,男人的脚冰凉,蹭到她腿上。她没动。对岸渡口,老陈的灯,远远亮着。
江风再起,掀动案头散乱的纸页。那些老话,像江底的卵石,磨圆了,还硌脚。
我研开一池浓墨,落笔未几,纸上墨迹,已被窗缝溜进来的江雾水汽缓缓洇开。窗外,最后一星渔火轻轻一晃,归于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