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街头有门营生，专收横死路边的尸首。收尸人不声不响，把大街上的尸身装进自己备好的小棺材，再一车拉去集中掩埋。这行当不体面，却离不得——乱世里总得有人替无名死者收个尾。可图上这一回，掀开那些棺盖，里头躺的竟全是孩子。旧时孩童的命像晨露，最易在三道坎上蒸发。
头一道坎是天花。那年月无药可医，痘疹一来，孩童成片倒下。老人嘴里挂着一句话：没出过天花，就不算成人。意思是哪怕长到十七八，只要没经这一劫，旁人仍当你悬在鬼门关外。连紫禁城里也躲不过——顺治、同治两位皇帝都栽在痘疮上，宫里还专设查痘章京、四处供送痘神；倒是一个八岁的娃娃，因幼时出过痘、落下麻子也落了终身免疫，反被推上龙椅，那便是康熙。据说出痘十去三四，能从痘疹爬出来的确命硬。能从痘疹里爬出来的孩子，在爹娘眼里好比从阎王手里抢回半条命，而成千上万的小身子，小小年纪被天花收了去。
入冬是第二道坎。北方的寒向来不留情，穷人家里缺衣少炭，老人孩子本就单薄，哪抵得住彻骨的风。图上这位收尸人，正是踩着雪把冻僵的孩童一具具敛走。寻常人家尚能烧炕取暖，可有的人连避风的屋都没有，更莫提热乎的炕头，孩子蜷在墙角，雪花落满身子，过路人早已习以为常地别过脸。
第三类是残疾的孩子。年景好时，多一张嘴便多一口嚼谷；遇上旱涝，颗粒无收，正常人尚且难活，本无劳动能力的残障孩童更先被抛到边缘。有的被爹娘含泪弃在街口，灾年人相食的记载不绝于书，最先被推上绝路的，往往就是这些不会呼救的孩子；有的就这么饿死在墙根，瘦小的尸身最后都由收尸人收拢运走。
那些摞在车上的小棺材，装的何止是孩童——那是一个时代最轻、也最重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