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驾、不开灯、超速，撞死推人力车过马路的夫妻。认定书说：死者也有次责。

今年8月13日晚10点24分，山西临汾市蒲县薛关镇某村村口，国道520线穿村而过。

57岁张某某和53岁郭某某老两口推着一辆人力车，车上装着袋装柏籽，正从公路一侧往另一侧走。这段路没有人行横道，没有斑马线，也没有过街设施。

一辆小型客车沿国道驶来。驾驶座上坐着杜某某，薛关镇政府一名公职人员。

他血液酒精含量147.01mg/100ml，接近醉驾标准的两倍。他的车没开灯，车速52.38km/h，而这段路限速是40km/h。

撞击发生了。

郭某某当场死亡，张某某被送医后抢救无效死亡。

8月22日，蒲县公安交管部门作出事故认定书。

认定书写道：杜某某醉酒驾驶机动车，夜间视线不良的情况下未开启车灯且超速行驶，是引发事故的主要原因；张某某、郭某某夜间往返公路南北两侧，推人力车运送袋装柏籽通过道路未尽到观察义务，同为引发事故之原因。

责任划分结果：杜某某承担主要责任。张某某、郭某某承担次要责任。

依据是《道路交通安全法》第六十二条：行人通过没有交通信号灯、人行横道的路口，或者在没有过街设施的路段横过道路，应当在确认安全后通过。

张先生困惑：“明明是对方醉驾且不开灯又超速行驶，为何要让我父母来承担所谓‘应当在确认安全后通过’的次要责任？”

他父母在夜间推着人力车过马路。对面来的是一辆没开车灯、严重醉酒、超速30%的汽车。要在多远才能“确认安全”？

一、认定书里的“主要原因”和“次要责任”间，隔着什么？

（一）过错严重程度悬殊，没有在责任划分中被体现。

《道路交通事故处理程序规定》第四十六条：确定当事人的责任，要根据其行为对事故发生所起的作用以及过错的严重程度。

杜某某的过错有三项，每一项都严重违法：醉驾、不开灯、超速。醉驾使他判断力和反应力严重下降，不开灯使他在夜间几乎不可见，超速使制动距离延长。

张某某、郭某某的过错只有一项：通过道路时未尽观察义务。而这项认定，是在一个苛刻条件下作出：夜间视线一般，来车无照明，来车速度超过日常经验中的正常车速。

一个三重严重违法的人，撞上两个被要求“确认安全”的人。前者承担主要责任，后者承担次要责任。这个划分的逻辑链条，需要更强的论证才能成立。

（二）“确认安全后通过”不是无限义务。

夜间视线本就不好、车辆又未开灯警示，此时行人观察避险能力极低，这种情况下苛责行人观察义务，明显不合理。。

法律要求行人“确认安全后通过”，前提是行人客观上具备“确认安全”的条件。当一辆车在夜间不开灯、超速驶来时，本身就是一个不可见、不可预判的风险源。要求行人在这种情况下“确认安全”，等于要求他们具备预知不可见风险的能力。

（三）机动车与行人责任分配，有明确倾斜原则。

《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规定：机动车与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之间发生交通事故，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没有过错的，由机动车一方承担赔偿责任；有证据证明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有过错的，根据过错程度适当减轻机动车一方的赔偿责任。

注意“适当减轻”。它不是“按比例分担”，更不是“你也有责任，所以我少赔一点是应该的”。它的含义是：行人过错只能用来“减轻”机动车责任，而不能改变“机动车一方是主要赔偿责任主体”的基本格局。减轻幅度必须与行人过错程度相匹配。

一个严重醉驾、不开灯、超速的司机，和一个在无斑马线路段推车过马路的行人，两者过错严重程度，差距是数量级的。将行人过错定性为“次要责任”，在“适当减轻”框架下，是否过度放大了行人过错的权重？这是复核阶段最值得追问的。

（四）参考判例：行人未确认安全通常自负20%左右。

江西省高院发布的一起交通事故责任纠纷案例中，行人张某萍横穿马路未走人行横道、未确认安全，被超速驾驶的小轿车撞倒致死。法院认定行人承担次要责任，机动车承担主要责任，最终确定机动车一方承担80%赔偿责任，行人自负20%。

而本案中杜某某的违法程度远重于判例。这意味着即便维持“行人次责”认定，在民事赔偿阶段，行人一方过错比例也应低于20%。

二、杜某某将面临什么？

刑事层面，杜某某醉驾致二人死亡，负事故主要责任。根据《刑法》第一百三十三条及司法解释，交通肇事致死亡二人以上，负事故全部或者主要责任的，属于“有其他特别恶劣情节”，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醉驾致人死亡，通常不适用缓刑。

政务处分层面，杜某某系薛关镇政府公职人员。根据《公职人员政务处分法》第十四条，因故意犯罪被判处管制、拘役或者有期徒刑以上刑罚（含宣告缓刑）的，予以开除。

当一辆不开灯、醉驾、超速的车在夜间撞上两个推车农民，交管部门认定书里“应当在确认安全后通过”这行字，到底是在划分责任，还是在给一个无法被“确认”的夜晚找一个说得过去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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