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观与苏轼的相遇,是北宋文坛最动人的一段师生缘。熙宁十年(1077),秦观怀着仰慕之情拜谒徐州知州苏轼。此后二人同游吴江、湖州、会稽,于湖光山色中谈诗论道。苏轼读了秦观的《黄楼赋》后惊呼“有屈宋之才”,又向王安石极力推荐:“愿公少借齿牙,使增重于世。”王安石回信亦赞其诗“清新婉丽,鲍、谢似之”。
但这位被两代文豪同时折服的才子,骨子里却是个“古之伤心人”。叶梦得叹他“天生多愁善感,气质优柔”。他写愁,写到了极致——“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便做春江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愁”。这个世界上,仿佛没有谁比他更忧伤。
绍圣年间,新党重新得势,秦观作为“苏门四学士”之一,两年内遭遇“三连贬”,最终被削秩编管郴州。在郴州旅舍,他写下了那首让苏轼“泪流满面”的《踏莎行》: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叶嘉莹先生读此词,说它“最能表现此种哀苦凄厉的心情”。苏轼将最后两句写在扇面上,叹道:“少游已矣,虽万人何赎!”后来米芾书写此词与苏轼跋语,刻于郴州苏仙岭,世称“三绝碑”。
北宋绍圣三年(1096),长沙一位花魁接客时只唱秦观的词。某天她接待了一位落魄客人,弹唱数曲后才知道——眼前这个人,就是她追着词儿唱了多年的秦观本尊。
这正是在被贬郴州的路上,秦观才邂逅了那位长沙歌女。据洪迈《夷坚志补》记载,这位歌女“善讴,尤喜秦少游乐府,得一篇,辄手笔口咏不置”。秦观亮明身份后,她“又惊又喜,殷勤款待,遍歌淮海乐府”。临别之际,歌女表达了侍奉左右的心愿,秦观答应她:将来北归重逢,便是于飞之日。
到了郴州后,秦观日夜思念这位恋人。绍圣四年(1097)七夕,他写下了千古绝唱《鹊桥仙》: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这首词借牛郎织女的故事,寄托了他对长沙歌女的深情。“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他以为还有重逢之日,可这一别,竟是永诀。
四年后,秦观死于北归途中,年仅五十二岁。那位长沙歌女闻讯后,穿上丧服,跋涉数百里找到秦观的灵柩,“拊棺绕之三周,举声一恸而绝”。
苏轼听说秦观去世后,“两日为之食不下”,悲叹道:“哀哉,痛哉,世岂复有斯人乎!”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评价秦观:“词之雅郑,在神不在貌。永叔、少游虽作艳语,终有品格。”清人冯煦说得更透彻:“他人之词,词才也;少游,词心也。”
——别人写词靠才华,秦观写词靠一颗赤子之心。这颗心让他写尽了人间的相思与哀愁,也让他在这世上只活了五十二年,却让“金风玉露一相逢”这七个字,温暖了此后九百年的每一个七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