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5年9月5日,74 岁的左宗棠死了。消息递到紫禁城,慈禧心里大概盘算了一下:封疆大吏,国之重臣,经手过收复新疆那么大的事,家底嘛…… 少说也得几十万两银子打底吧?
内务府的条陈递回来那天,慈禧正用着早膳。她夹了块燕窝,又放下了。
李莲英在旁边瞧着,小声说:“老佛爷,陈大人的折子……”
慈禧擦了擦手,接过那几页纸。她看得很慢,看完后把折子搁在膳桌上。
“二万四千两?”她问。
“是。里头一大半是没动过的养廉银。”
慈禧没说话。她想起左宗棠上次进京,官袍的袖口磨得发亮。当时她还觉得是作态。
“房子呢?”
“九处,都是湘阴老家的祖屋,土墙的。”
慈禧摆了摆手,李莲英把折子收走。她继续用膳,但没再动筷子。
过了几天,恭亲王来议事。说完正事,慈禧忽然问:“老六,你和左季高共事多年,他家里真这么干净?”
恭亲王想了想:“同治八年,他闺女出嫁。嫁妆是四箱书,外加二百两银子。臣当时还送了份礼,他退了回来。”
“为什么退?”
“他说,王爷的礼太重,小门小户受不起。”
慈禧喝了口茶。茶是新的碧螺春,但她觉得没什么味道。
又过了半个月,福州将军的密折到了。里头提到左宗棠的遗物清单:官服四套,常服六件,书籍七十二箱,文房用具若干。另有一封没写完的信,是给甘肃旧部的,叮嘱他们按时发放阵亡将士的抚恤。
慈禧把密折合上。她走到窗边,看外面太监扫院子。扫帚划过青砖,声音很轻。
“传旨。”她说,“左季高的孙子,叫……左念谦的那个,荫个主事。”
李莲英记下了。他等了等,见慈禧没别的吩咐,便退出去拟旨。
旨意传到湘阴时,左孝宽正在地里看稻子。他接了旨,磕了头,把宣旨的太监送到村口。
太监忍不住问:“左大人,您家里……真就那些东西?”
左孝宽指了指身后的田:“还有七十四亩地。今年雨水好,能多打些粮食。”
太监摇摇头,上轿走了。
左孝宽回到屋里,看见父亲那封没写完的信还摊在桌上。墨迹已经干了,最后一句是:“阵亡者家属,每户发银十两,切不可……”
后面没了。左宗棠写到这儿,咳了血,就再没提笔。
左孝宽把信收好,放进装书的箱子。箱子很沉,他搬起来有些吃力。
京城里,这事渐渐传开了。军机处几个章京私下议论:
“听说左大人家徒四壁?”
“何止。厨房里就半缸米,一坛腌菜。”
“作秀吧?哪个总督真这么穷?”
张之洞听到这话,把手里的公文放下了。他看了眼说话的人:“光绪六年,左季高在兰州。我去见他,他请我吃饭。四个菜,两荤两素。荤菜是腊肉炒白菜,素菜是炒豆腐和拌萝卜。酒是散装的高粱酒。”
章京们不说话了。
张之洞继续批公文,批到一半,忽然对幕僚说:“我死后,你们也给我弄份这样的清单。”
幕僚愣了愣:“大人?”
“照实写就行。”张之洞说,“有几亩地,几间房,都写上。别让人猜。”
这事传到光绪耳朵里,皇帝正在练字。他写了“清正”两个字,看了很久。
“皇爸爸那边……”他问太监。
“老佛爷赏了左家孙子差事。”
光绪点点头,把那张纸揉了,重新铺了一张。这次他写的是“天下”。
字写得不好,结构散了。但他没再揉,就让那么摊着。
左宗棠下葬那天,湘阴下了小雨。送葬的队伍不长,大多是本家亲戚和几个老部下。棺木是普通的杉木,没上太多漆。
路过长沙时,巡抚衙门派人来祭。祭品很简单:三炷香,一壶酒。
主持仪式的老人念祭文,念到“一生清廉,两袖清风”时,左孝宽转过头,看田里的稻子。稻子黄了,该收了。
坟就在柳庄后山,挨着左宗棠父母的墓。墓碑很小,字也刻得浅。
左孝宽蹲下来,用手擦了擦碑上的雨水。他想起父亲最后一次离家,在门口站了会儿,说:“今年的稻子,你好好收。”
那时左孝宽不知道,这是父亲最后一句话。
如今稻子熟了,父亲看不到了。
雨渐渐大了,送葬的人陆续下山。左孝宽最后一个走,他回头看了眼,三座坟挨在一起,像地里长出的三个土疙瘩。
不远处的官道上,有马车经过。车里的人掀开帘子,朝这边望了望,又放下了帘子。
马车继续往前走,轮子碾过泥水,留下两道很深的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