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会场,气氛正浓。侯宝林大师忽然凑近钱学森,半开玩笑地问:“我靠一张嘴混饭吃,钱公您呢?”
1975年1月的北京,人民大会堂里,四届全国人大一次会议正在这里召开,走廊里人来人往,代表们趁着休息时间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
工作人员把钱学森领进一间休息室,推开门的那一刻,他看见靠窗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正是侯宝林。
钱学森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把握住侯宝林的手,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兴奋:“是宝林先生吧?总是在广播里听到您的声音,今天终于是见到庐山真面目了。”
侯宝林定睛一看,也认出了眼前这位穿着中山装、面容清瘦的人,赶紧站起来回握:“久仰久仰,我认得您,您是钱学森先生,大科学家。”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气氛一下子就松快了。
侯宝林比钱学森大6岁,1917年生在天津,4岁被舅舅送到北京地安门外侯家。他小时候捡过煤核、卖过报纸、拉过水车,11岁拜师学京剧,后来改学相声。
在天桥撂地演出的那些年,他靠着不认字就硬认、不懂就问的劲头,一个字一个字地抠,硬是从地摊上走进了艺术的殿堂。
新中国成立后,他带头净化相声语言,把那些低俗的、不上台面的段子逐一剔除,又和老舍、罗常培这些文人交朋友,虚心请教,把相声从“撂地”的玩意儿提升为一门语言艺术。
钱学森比他小不了几岁,1911年生的钱学森小时候在北京长大,放学后常常溜到天桥去听相声。
后来他去了美国,在加州理工学院跟着冯·卡门做研究,搞航空工程,回国后一头扎进导弹和航天事业,忙得几乎没有时间参加任何文艺活动。
两人真正搭上话,是1955年10月的事。钱学森刚从美国回来,一家人临时住在北京饭店。那天晚上有一场宴会欢迎他和一同归国的学者,宴会后有文艺演出,其中就有侯宝林的相声。
钱学森后来回忆说,他解放前在天桥听的那些相声,内容良莠不齐,有些简直令人作呕,他对相声的印象一度很差。
可侯宝林一开口,他愣住了。那些段子内容干净,格调高,幽默得恰到好处,让人笑得前仰后合,又觉得心里亮堂。演出结束后,钱学森走上台去向演员致谢,和侯宝林握了手。
之后20年,两人各忙各的,再没见过面。
休息室里,两人聊得投机。侯宝林看着眼前这位谦逊的科学家,心里很有感触。
过去说相声是个被人瞧不起的行当,艺人被叫“下九流”,如今大科学家、知识分子都成了相声的听众,他半开玩笑地对钱学森说:“我靠一张嘴混饭吃,钱公您呢?”
钱学森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着侯宝林,目光温和,反问了一句:“宝林兄,你的嘴长在何处?”
侯宝林一愣,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钱学森笑了:“我也靠这个吃饭。”
在场的人全笑了。
这句话往浅了说是个玩笑,往深了想,钱学森说出了一个道理。
侯宝林能在台上三言两语就把人逗乐,靠的就是他脑子里那些东西。
他年轻时在天津演出,碰上观众捣乱,有人嘴里骂着往外走,场面眼看就要失控,侯宝林当场来了一句,说那位说的是法国话,自己听着耳熟,是自己同学。
台下哄堂大笑,危机就这么化解了,这种反应速度,靠的就是脑子。
钱学森这边,靠的更是脑子,但他从来不觉得搞科学的人就该只懂公式。
他给学生讲课,要求写文章要通俗,说火箭有100多米高,你就说大约有30层楼高,这样普通人才听得懂。
他说过一句话:“一个有科学创新能力的人不但要有科学知识,还要有文化艺术修养。没有这些是不行的。”
1975年那次见面,摄影记者在两人交谈时按下了快门,留下一张照片。照片里钱学森和侯宝林坐在一起,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18年后,侯宝林因病去世。那时钱学森已经82岁,也卧病在床。他听说消息后十分悲痛,让身边人把报纸上关于侯宝林的报道和文章都找来,用颤抖的手一篇篇剪下来,粘贴整齐,作为重要资料留存。
他还特意嘱咐复印下来,说要认真向侯大师学习。1993年2月14日,他在一封信中写道,侯宝林是“伟大的人民艺术家”。
钱学森是真心这么认为的。他自己从年轻时就在天桥听相声,后来听了侯宝林的相声,知道这门艺术能走到什么高度。他也知道侯宝林为了走到这个高度,在台下吃了多少苦。
一个只读过3个月小学的人,为了学文化,在北京图书馆里抄一本10多万字的老书,一连抄了18天。这样的人,钱学森是敬重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