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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德二年(955年)五月,后周世宗柴荣的诏书贴满了各州县城门。围观的百姓挤了一层

显德二年(955年)五月,后周世宗柴荣的诏书贴满了各州县城门。围观的百姓挤了一层又一层,识字的人念出声来——“私度僧尼,日增猥杂,创修寺院,渐至繁多……其无敕额者,并抑停废。”

人群里一个中年僧人脸色煞白。

他叫惠真,在开封城外一座小庙里住了十几年。庙没有敕额——没有皇帝赐的匾额,在柴荣的诏书里,这就等于死刑。更让他绝望的是第二道门槛:想继续当和尚,必须当众背诵七十到一百卷佛经,还要父母尊长签字同意。年满十五岁的男子、十三岁的女子,才有资格申请剃度。申请了也不一定批。

七十卷佛经,对一个半路出家、只念过几本简单课诵的普通僧人来说,比登天还难。

惠真跪在佛像前,想了很久,最后站起来,把袈裟叠好,放在了香案上。

柴荣不是无缘无故动刀的。

五代乱世,寺院成了最大的避风港。青壮年为了躲徭役、躲兵役,“纷纷抛家弃口出家为僧”,国家缺兵源、缺劳动力,“甚至出现百人都无法供养一个士兵的情况”。寺院不纳税,占地越来越多,铜钱被熔了铸佛像,市面上钱荒严重到“钱益少”。柴荣看到的是一个被佛教经济吸干了血的国家。

他下手极狠。两个月内,拆毁寺院30336所,强制还俗僧尼61200人,全国只留下2694所有敕额的寺院。铜佛像限期五十天上缴,熔铸“周元通宝”,私藏五斤以上者处死。

有人劝他别毁佛,他回了一句话:“佛以善道化人,苟志于善,斯奉佛矣。彼铜像岂所谓佛耶?且吾闻佛在利人,虽头、目犹舍以布施。若朕身可以济民,亦非所惜也。”

司马光后来在《资治通鉴》里给他下了八个字的评语:“不爱其身而爱民”,“不以无益废有益”。

可这八个字,救不了惠真。

柴荣的逻辑是“利民”。但他说的“民”,是一个抽象的、需要恢复生产、需要纳税当兵的“民”。而惠真,是一个具体的、念不出七十卷经、没有敕额庇护的“民”。在柴荣的算盘里,像惠真这样的人,还俗回家种地,就是“利民”;在惠真自己的命里,脱下袈裟等于失去了一切。

柴荣的“仁”,是帝国本位的仁。他算的是国库、兵源、铜钱、耕地——全是“国”的账。至于那些被强制还俗的人,他们念不出经是因为没人教,没敕额是因为没钱建大庙,这些账,不在他的算盘里。

这不是柴荣一个人的问题。三十年间,从北魏太武帝到唐武宗,再到柴荣,四次灭佛,每一次都以“利国利民”之名,每一次都有人因此家破人亡。史书记住了寺院的数量、铜钱的分量,没人记住惠真。

柴荣灭佛,被后世称为“三武一宗”之一。他在位仅五年半,却为北宋的统一打下了根基。后来的赵匡胤接手了一个国库充盈、兵源充足的后周,才有底气陈桥兵变、黄袍加身。

可北宋立国后,赵匡胤又慢慢把佛教请了回来。寺院重新建了,僧尼重新度了。到了宋真宗、宋徽宗手里,寺院经济又膨胀到几乎失控。

柴荣拆掉的东西,几十年后又长回来了。他做的是减法,可新的时代需要的是乘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