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想到?二十多年前,香港差点儿就成了亚洲的硅谷。不是缺规划,不是缺钱,不是缺人,而是一幅好好的蓝图,最后跑偏成了炒地皮的买卖。
1998年,当时的亚洲金融风暴刚把香港楼市砸了个大坑,不少人成了负资产,整个城市都在反思:光靠地产和金融,这条路还能走多远?时任特首董建华在施政报告里明确提出,香港要做全球资讯科技的首要城市。
这句话不是喊口号。1999年3月,财政司司长曾荫权在预算案里正式抛出数码港计划,选址在香港岛西边的钢线湾,占地24公顷,总投资130亿港元。政府免了78亿地价,再掏10亿搞基建,诚意不可谓不足。
谁来干呢?李泽楷。李嘉诚的二公子,斯坦福毕业,在硅谷待过,手里拿着十几家国际科技巨头的进驻意向书。他的盈科拓展集团拿到了开发权。当时很多人觉得,这事儿稳了,有钱有人有地有政策,香港的科技春天要来了。
可问题就出在“怎么干”上。政府跟盈科之间签的那份协议,结构说出来简单得让人犯嘀咕。盈科负责把数码港的写字楼盖起来,政府拿免掉的地价当入股,等住宅部分卖出去之后,双方按出资比例分账。
听起来很公平对吧?但魔鬼藏在细节里:盈科拿到的不只是那几栋写字楼的开发权,还有旁边一大片住宅用地的开发权。那片住宅后来有了一个名字,叫贝沙湾。
贝沙湾是什么?是港岛南区临海的一线豪宅,单位面积大到离谱。整个数码港项目里,住宅部分的楼面面积是400万平方英尺,而真正用来做科技产业的写字楼,只有100万平方英尺。
而李泽楷本人接下来干的事情,堪称把“科技概念”玩成了资本游戏的标准示范。他拿到数码港的发展权之后,转头买了一家市值3亿港元的空壳上市公司“得信佳”,把数码港的权益注入进去,改名盈科数码动力,借壳上市。
消息一出,这只股票被市场疯抢,一天之内股价翻了二十多倍,公司的市值在几个月里从3亿飙到2000多亿。那会儿科网泡沫正吹得满天飞,所有人都在赌“科技”这两个字。李泽楷赌赢了,而且赢得极其漂亮。
可真正做科技的人呢?2002年数码港第一期落成启用,科网泡沫已经炸了。原本签了意向书的那些国际科技公司,惠普、IBM、甲骨文、雅虎,跑得比谁都快。
出租率一度只有百分之十几,空荡荡的写字楼里连个像样的创业团队都找不着。政府当初承诺的12000个科技工作岗位,后来被立法会文件扒出来,不少租户只是从香港其他办公楼搬过来的,冲着数码港的低租金来的,压根不是什么新公司。
说到底,数码港跑偏的核心原因只有一个:香港从来没有真正长出过科技产业的根。硅谷能起来,是因为斯坦福旁边有风险资本愿意赌十年不赚钱的芯片和软件,有工程师文化,有失败了一次还能再来第二次的氛围。
香港有什么?有全世界最贵的写字楼租金,有最会算回报周期的地产商,有把一切资产都证券化的金融天才。在这套系统里,你让一个斯坦福毕业的聪明人去做选择,他当然知道卖房子比养工程师赚钱快得多。这不是李泽楷一个人的问题,这是整个城市的选择。
后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数码港的住宅部分卖得盆满钵满,贝沙湾成了港岛豪宅的代名词,而科技那部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被嘲为“挂着科技招牌的房地产项目”。再后来香港的富豪榜前十名,清一色还是地产商。
不过话说回来,数码港这块地也没彻底废掉。最近这些年它慢慢缓过来了,聚了2300多家企业,去年一年新增了10家上市公司和2家独角兽,人工智能超算中心的使用率也跑到了八成。
但这已经是二十多年后的事了,而且靠的是特区政府砸钱搞算力和政策扶持,跟当年那个“市场自己长出硅谷”的设想,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一张本来能改写香港产业基因的蓝图,最后被地产逻辑吃得干干净净。你说可惜不可惜?当然可惜。但你要问这到底是谁的错,还真不好说。
因为在一个所有人都靠房子发财的城市里,搞科技的那个人如果不去搞房子,他可能连搞科技的本钱都保不住。这才是最让人无话可说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