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97年的冬天,汴京城里有一个女人,在等一个消息。
她藏在城里某处宅院,已经在这里住了将近十年。外面的人不知道她是谁,宅子里也没有任何人认出她的来历。直到那天,消息终于传来——太宗驾崩,太子赵恒即位——她知道,她等的那扇门,开了。
这个女人叫刘娥。往后的三十多年,这三个字会成为整个大宋朝最让人敬畏的名字之一。
刘娥的起点,低得没法再低。她出生于公元968年,益州人,也就是今天的四川成都一带。她父亲刘通曾做过武官,算是有点根底,但死得太早,把一家人扔在了风里。母亲跟着去了,刘娥被外祖父家收留,从小就知道什么叫寄人篱下。为了活下去,她学了一门手艺——击鼗鼓,就是街头打拨浪鼓那种,靠卖艺谋食。后来嫁给了一个叫龚美的银匠,两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便一起收拾行囊,从四川辗转来到了汴京,想着换个地方碰碰运气。
运气来了,来得猛,也险。
那时候,宋太宗的三儿子赵恒还是襄王,机缘巧合遇见了刘娥,一眼就挪不开,干脆把她带回了王府。消息很快传到太宗耳朵里。太宗当场震怒,命人把赵恒叫来,话说得很直:一个街头卖艺的女子,来历不明,配跟你混在一起?下令立刻把人赶出去,还警告赵恒,老老实实娶个门当户对的正妃。
赵恒当面应承了,背地里却悄悄托付亲信张耆:把刘娥藏起来,不要声张。
就这样,刘娥在张耆家里一藏,藏了将近十年。
十年是什么概念?是整整一段青春。她在张耆家里读书,学礼仪,翻史册,把能学的都学了。史书没有记下她这十年的心情,她自己也没有留下任何只字片语。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她没有走。赵恒给不了她任何承诺,太宗还活着,她随时可能永远出不了那扇门。她还是留下来,等着那个说不定什么时候才来、也说不定永远不来的机会。
公元997年,太宗驾崩,赵恒即位,是为宋真宗。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去把刘娥接回宫来。
那一年,刘娥将近三十岁,从被逐出王府到重新踏进宫门,她用了将近十年。
她入宫之后,凭着聪明和沉稳,一步一步从美人、修仪升到德妃,最终于公元1012年被册立为皇后。这一路走得不容易,后宫从来没有容易走的路,但她熬过来了。
真正让她留名史册的,不是皇后这个位置,而是皇后之后的所作所为。
真宗晚年体弱多病,朝政越来越多地压在刘娥身上。她批阅奏章,召见大臣,处置军政大事,件件都拿捏得有条不紊。宰相们起初未必服气,时间一长,见她处事公允、思路清晰,私下里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不是寻常人物。
这期间,还有一件后来越传越神的事。
真宗膝下一直无嗣,急得整宿睡不着。公元1010年,他的侍女李氏生下了一个儿子。真宗下令,把这个孩子交由刘娥抚养,对外称是刘娥所出。李氏被封才人,后来又晋为婉仪,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亲生儿子叫别人"大娘娘"。这个孩子,就是后来的宋仁宗赵祯。后世戏文里"狸猫换太子"的故事,根子就在这段历史里,当然,真实的情形远没有那么曲折,但那份骨肉相隔的无奈,是实实在在的。
公元1022年,真宗驾崩,仁宗赵祯登基时只有十岁。
刘娥开始垂帘听政。这一听,就是十一年。
这十一年里,她主持修订了"天圣令",整顿吏治,推行农田水利,把真宗末年积累的一堆麻烦一件一件理清楚。她用人有道,没有大规模清洗朝臣,也没有扶植外戚干政,把一个十岁孩子的朝廷撑得稳稳当当。范仲淹、吕夷简这些后来在仁宗朝大放异彩的臣子,都是在她的任内逐渐走上台面的。
有一次,一个大臣上书,劝她效法武则天,正式称帝。据说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把那份奏章丢进了炉子里,一个字都没说。
没有人知道她那一刻心里究竟想了什么。
去世前不久,刘娥穿上了天子的衮衣,亲自前往太庙祭祀,走完了一套只有皇帝才走的仪式。大臣们各有想法,但没有人敢当场开口。那是她在史书上留下的最后一个动作。
公元1033年,刘娥病逝,享年六十五岁。
她走之后,仁宗才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是李氏,不是刘娥。他哭了很久。哭完之后,他追封了刘娥,也追封了李氏,以天子礼厚葬。据说他曾感慨,得一位母亲,是大幸;失却另一位,是大憾。
一个幼年丧亲、街头卖艺的女子,用十年等来了一扇宫门,用此后的岁月走到了权力的顶端,再用十一年把那座顶端撑住了。她没有留下一个皇帝的名号,但她的名字,写进了正史,再也抹不去。
这个女人叫刘娥。她从街头来,最后站在了大宋朝最高的地方,然后安静地走了。
【主要信源】
1. 《宋史·后妃传·章献明肃皇太后》,脱脱等撰,元朝
2. 《续资治通鉴长编》,李焘撰,南宋
3. 《宋会要辑稿》,徐松辑,清代辑录宋代官修史料
4. 《涑水记闻》,司马光撰,北宋
5. 《东都事略》,王称撰,南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