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晋永康元年，公元300年前后，洛阳城里的贵族宴席从来不缺烤肉，也从来不缺吃肉的人。

缺的，是把肉分给端肉人的那种人。

顾荣有一天应邀赴宴。他是当时有名的名士，吴郡顾氏出身，东吴灭亡后入洛为官，在洛阳一待就是二十多年。席间，他留意到一个负责传递烤肉的仆役，端着肉盘来回穿梭，眼神却一直往烤肉上瞟。不是偷看，是那种忍着馋劲、不敢多看的神情，又像是怕被人撞见，赶紧收回目光。

顾荣看了一会儿，拿起自己那份肉，递了过去。

同桌的人都愣了。有人当场笑出声：一个端盘子的，也配吃主人家的烤肉？

顾荣没有多做解释，只说了一句话：哪有人整天端着烤肉，却不知道烤肉是什么滋味的道理？

这话听着简单，说出来却不轻。在那个年头，主人吃肉、仆从挨饿是天经地义的事。顾荣这一问，等于把"人之常情"四个字当众讲了出来。同桌的人不再笑了，只是沉默，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顾荣也没再说什么，继续吃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要说顾荣这个人，来历不简单。他出生于东吴的顾氏一族，吴郡四大门阀之一，祖上顾雍做过东吴丞相，家世摆在那里。顾荣从小就被夸聪明，弱冠之年在吴地便有名气，诗文俱佳，谈吐不俗。公元280年，晋灭东吴，顾荣跟着一批江南士族被送去了洛阳。

换一个地方，换一套规则，换一批陌生的面孔。

洛阳不是他的主场。西晋的权贵圈子有自己的排序，北方世家才是天然的主人翁，南来的士族再有学问，也难免矮人一头。顾荣和陆机、陆云并称"洛阳三俊"，在文人圈子里颇受推崇，但朝堂上那些明争暗斗，他看得比谁都清楚。

他早就知道，这个地方，靠不住。

果然靠不住。

公元291年，八王之乱爆发，西晋皇族开始互相捅刀子，捅了整整十几年。洛阳城里今天这个王掌权，明天那个王造反，昨天的朝廷重臣，今天可能就成了刀下冤魂。顾荣在这场乱局里左右周旋，能不站队就不站队，能不表态就不表态，小心翼翼地撑着。

但乱世不是你不惹事，事就不来找你的。

公元307年前后，北方胡人大举南下，洛阳岌岌可危。顾荣看清楚了，留在这里是等死，不如趁早南渡。他打定主意，收拾行囊，准备回江南去。

这一路，走得胆战心惊。

渡江途中，顾荣几次陷入危局，前有拦截，后有追兵，情势一度险到极点。但奇怪的事发生了——每到最危急的关头，总有一个人出现在他身旁，替他挡在前面，替他开路，替他周旋，像是从头到尾就跟着他似的。

顾荣起初以为是巧合，后来次数多了，他实在忍不住开口问：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一路护着我？

那人说：当年在洛阳，您把自己那份烤肉给了我。那件事，我一直记着。您南渡，我便跟来护您。

顾荣一时说不出话来。

就是那个端肉的仆役。一个他甚至没有问过名字的人。

写到这里，我得停下来想一想。那块烤肉，不值几个钱。顾荣当时大概也没打算换什么，否则他不会说完那句话就揭过去，连对方叫什么都没留意去问。他给那块肉，只是因为那一刻看着那个人，觉得应该给。

就这么简单。

但正是这份简单，在多年后某个他最需要人的时刻，有人记得，有人来了。

这个故事被刘义庆收进了《世说新语》，归在"德行"一篇。"德行"两个字，放在这里恰如其分。顾荣做的不是什么慷慨赴义的大事，只是在一顿饭里，把一个端盘人当人看了一眼。

很多时候，把别人当人看，就已经是德行了。

顾荣后来顺利渡江，辅佐司马睿在江南站稳了脚跟，成为东晋开国的重要功臣，史书里记下了他的名字，记下了他的官职，记下了他的诗文。

但那个护送他渡江的人，史书里连名字都没留下。

有些人用权势让别人记住自己。顾荣用了一块烤肉。

那块肉，他早忘了。那个人，从来没有忘。


【主要信源】
1. 《世说新语·德行》，刘义庆撰，南朝宋
2. 《晋书·顾荣传》，房玄龄等撰，唐贞观年间
3. 《资治通鉴》卷八十五至九十，司马光撰，北宋